夜色如墨,将北静王府的庭院裹得严实,廊下宫灯摇曳,暖黄的光洒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两道相依的身影。
水溶握着黛玉微凉的手,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渡给她,方才在书房被点破帝王心思时的惊涛骇浪,早已化作此刻眼底的温柔笃定。他从未想过,自己一心推行新政,只为纾解民困、安定朝局,竟会被推到储位之争的风口浪尖,更从未想过,身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这般通透眼界,能一语道破深宫最隐秘的算计。
“我虽无心帝位,却也不会任人拿捏。”水溶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太子既然将矛头指向你,便是触了我的逆鳞,往后我定会加派府中护卫,绝不让你受半分伤害。”
黛玉抬眸,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护佑,心头微动,却并未有半分怯意。她本是从异世而来,早已看透这封建朝堂的尔虞我诈,太子的手段,不过是书中常见的构陷伎俩,虽阴毒,却并非无懈可击。
“王爷不必过于忧心。”黛玉轻轻抽回手,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语气平静无波,“太子想对付我,无非是想借‘女子干政’的由头,毁我声名,断你臂膀,进而动摇新政根基。他越是如此,越说明朝堂之上他已无计可施,只能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她缓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记载本朝旧案的典籍,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继续说道:“历朝历代,针对女子的污蔑,无非是贞洁、德行、巫蛊、构逆这几样。太子心性狭隘,庸懦无能,定然跳不出这些窠臼,我们只需提前防备,见招拆招便是。”
水溶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越发感念。寻常女子遇上这等泼天的阴谋,早已惊慌失措,可他的王妃,却始终冷静自持,步步为营,这般风骨,这世间再无第二人。
“一切都听你的。”水溶上前,站在她身侧,“府中护卫、身边亲信,皆由你调配,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黛玉颔首,眸中闪过一丝锐利:“明日起,学堂、医馆、田制三处新政事宜,所有文书往来,皆由我亲自核验,杜绝任何人从中作假;王府内外,加强盘查,尤其是往来送礼、传话之人,务必仔细甄别;另外,暗中派人盯住东宫门下的御史与亲信,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尽数掌握。”
两人在书房细细谋划,直至深夜才各自歇息。可他们都清楚,太子的毒计,已然在暗中紧锣密鼓地筹备,只待一个时机,便会狠狠砸向黛玉。
三日后,京中流言骤起。
起初只是在市井茶坊,有人窃窃私语,说北静王妃林黛玉,虽出身书香世家,却不守闺阁本分,整日抛头露面,插手朝堂政务,蛊惑北静王推行新政,搅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宁。
没过一日,流言便变本加厉。
有人绘声绘色地说,黛玉自幼寄居贾府,行为不端,与贾府公子不清不楚,如今嫁入王府,依旧野心勃勃,借着辅佐北静王之机,暗中结党,妄图操控朝局,乃是祸国的妖女。
更有甚者,编造出巫蛊之说,称黛玉在王府书房设下暗室,行巫蛊之术,诅咒太子,意图扰乱皇家血脉,助北静王谋取帝位。
流言如毒草,在短短两日之内,蔓延至京城每一个角落,街头巷尾,妇孺老少,都在议论北静王妃的“恶行”。勋贵世家本就对新政不满,更是借此大肆宣扬,恨不得将黛玉彻底钉在耻辱柱上,以此扳倒水溶,废除新政。
消息传至北静王府,府中下人无不义愤填膺,紫鹃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红着眼眶跪在黛玉面前:“姑娘,这些人分明是血口喷人!咱们根本没做过这些事,定是东宫那些奸人在暗中作祟!”
黛玉正坐在窗前,执笔整理医馆的药材台账,听闻流言,手中毛笔未曾停顿,墨汁落在纸上,晕开工整的字迹,神色依旧淡然,仿佛那些恶毒的污蔑,与她毫无干系。
“口舌之欲,伤人最甚,却也最是无力。”黛玉放下笔,抬眼看向紫鹃,语气平和,“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些流言,越是辩解,越是显得心虚,反倒遂了太子的心意。”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清楚,太子此举,不过是第一步。市井流言是为了毁她声名,动摇民心,接下来,必然会有更直接的证据,或是更狠毒的圈套,将她彻底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果不其然,当日午后,东宫授意的御史,便再次手持“证据”,在朝堂之上弹劾黛玉。
那御史跪在大殿中央,声泪俱下,称已查明,北静王妃借推行新政之机,收受地方官吏贿赂,中饱私囊,更暗中行巫蛊之术,诅咒东宫,祸乱朝纲,恳请陛下严惩妖女,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为证所言非虚,御史还命人呈上所谓的“证据”——一叠所谓黛玉收受贿赂的账目,还有一个从北静王府外偏僻角落搜出的、扎满银针的布偶,布偶上写着太子的生辰八字。
铁证如山,满朝哗然。
勋贵官员纷纷附和,要求皇帝彻查黛玉,严惩不贷;中立官员虽心存疑虑,却也不敢多言;太子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故作痛心道:“林氏身为王妃,竟如此歹毒,实在令人心寒,还请父皇秉公处置,绝不能姑息!”
龙椅上的老皇帝,看着殿中的“证据”,眉头微蹙,神色晦暗不明。他自然知道,这一切皆是太子的手笔,可市井流言沸沸扬扬,御史又有“证据”在手,若是不做处置,定然难以平息众怒。
水溶站在殿中,周身寒气逼人,往日沉静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滔天怒意。他万万没想到,太子竟如此卑劣,用巫蛊、受贿这般阴毒的伎俩,来构陷黛玉。
不等皇帝开口,水溶大步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未婚妻素来贤良淑德,一心辅佐臣推行新政,惠及百姓,所谓受贿、巫蛊,全是无稽之谈,这所谓证据,皆是东宫刻意构陷,还请陛下明察!”
“构陷?”太子立刻反驳,“王弟,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包庇你的准王妃?巫蛊乃是大罪,祸及皇家,你岂能如此徇私!”
两人在大殿之上争执不休,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大殿内的气氛,比此前新政弹劾之时,更加压抑紧绷。
老皇帝凝视着下方神色坚定的水溶,又看了看一脸“正义”的太子,心中权衡再三。他既不想彻底打压水溶,断了新政的根基,也不想公然偏袒,引发勋贵不满,更不想让东宫之争彻底摆上台面,扰乱朝局。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嘉则县主是否涉案,尚无定论。巫蛊一案,事关重大,着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证据来源,传相关人等问话,三日内,务必查明真相,回奏朕。”
一句三司会审,等于将黛玉推向了风口浪尖。
按照本朝律法,即便身为王妃,涉及巫蛊、谋逆这般大罪,也需前往三司衙门接受问询。这对于一个名门闺秀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即便最后洗清冤屈,声名也会彻底受损。
水溶心中一紧,当即跪地:“陛下,臣未婚妻体弱多病,不堪受三司审问之苦,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臣妻绝无涉案,请陛下准许臣代妻受审!”
“王弟这是要违抗圣旨,包庇罪妻吗?”太子立刻抓住话柄,步步紧逼。
皇帝看着水溶,眼神深沉,最终还是沉声道:“国法当前,无人能例外。三日内,三司会审,嘉则县主务必到场,接受问询。退朝!”
龙袍拂过,皇帝起身离去,留下满殿朝臣,与僵在原地的水溶。
太子走到水溶身边,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王弟,这只是开始。你执意与我作对,护着那个妖女,迟早会悔不当初。”
水溶抬眼,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太子,字字冰冷:“太子殿下,若让我查出此事是你刻意构陷,臣定不会善罢甘休。”
太子冷笑一声,拂袖离去,朝臣们也纷纷散去,看向水溶的眼神,带着同情、幸灾乐祸,还有诸多复杂的情绪。
水溶快步走出皇宫,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他深知,三司会审,太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黛玉一旦前往,必定会受尽屈辱,陷入更深的圈套。
马车疾驰在回府的路上,水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黛玉去受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护她周全。
而北静王府中,黛玉早已得知朝堂之事,她平静地换下素日衣裙,换上一身端庄的王妃礼服,静静坐在厅中,等待水溶归来。
看到水溶满脸焦急地闯入,黛玉缓缓起身,眸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从容。
“王爷,三司会审,我去便是。”
水溶心头一震,快步上前握住她的双肩:“不可!那是太子的圈套,你去了,定会受尽折辱,我绝不允许!”
黛玉抬眸,望着他眼底的急切与心疼,轻声一笑,眼中却满是坚定:“王爷,逃避无用。今日我们躲了,便坐实了罪名,新政会毁,你我都会万劫不复。唯有直面,拆穿他的阴谋,才能彻底破局。”
她抬手,轻轻抚上水溶的脸颊,声音温柔却有力:“相信我,我不会让他得逞。这三司会审,不是我的绝路,而是太子自掘坟墓的开始。”
窗外,狂风骤起,卷起漫天尘土,一场关乎声名、性命、新政与皇权的对决,即将在三司衙门,彻底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