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记恨并未摆在明面上,却化作一支支暗箭,接连射向水溶一手总揽的田制、学堂、医馆三项新政。
不过旬日,朝堂之上便风波迭起。
早朝时,太子一早授意的御史率先出列,厉声弹劾:公立学堂招收寒门女子,有伤礼教、紊乱纲常,且日常开支过大,虚耗国库,请旨裁撤女学、缩减学堂规模。
话音刚落,又有官员紧随其后,参奏惠民医馆官药采办混乱、以次充好,医员怠慢百姓,实则是暗中掐断药材供应,故意栽赃。
最后,矛头直指土地改革,污蔑地方官吏借清丈田亩之机欺压良善、巧取豪夺,将一切脏水尽数泼在水溶监管不力上。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问责政务,实则步步紧逼,意在削夺水溶实权,颠覆新政根基。
太子居上首,故作温厚,假意呵斥几句言词过激的官员,态度却处处偏袒,隐隐将过错引向水溶用人不当、操之过急。
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皆知是东宫针对北静王,一时无人敢言,殿内气氛压抑。
水溶一身亲王朝服,静立殿中,听完轮番弹劾,面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待众人声浪稍歇,他才缓步出班,手持早已备好的账册、文书、田册,逐条对答,条理分明:
- 论学堂:教化不分男女,账目一笔一笔清晰可查,并无虚耗,裁撤女学失信于民,万万不可;
- 论医馆:药材供给被人中途截扣替换,医馆并无过错,经手之人已查明,多是东宫门下亲信;
- 论田亩:各地清丈均有农户签字画押,更有百姓联名陈情,所谓苛政,全是子虚乌有的构陷。
言辞铿锵,证据确凿,方才发难的官员顿时脸色惨白,哑口无言。
太子没料到水溶防备如此周密,神色微变,却依旧强作镇定。
龙椅上,老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一般。
他明知是太子发难,却不点破,只轻描淡写下旨,令有司彻查药材截留一案,其余弹劾一概搁置。既不责水溶,也不斥太子,依旧维持着帝王的平衡之术。
散朝后,皇帝独留水溶在御书房。
殿内寂静,老皇帝抬眼看向他,语气沉缓,带着几分阅尽世事的感慨:
“朕虽有诸子,却多困于成见,拘于旧习,无人敢为天下破旧立新。你能实心用事,推行新政,安定京畿,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你竟能得林氏这般女子为王妃,有勇有谋,见识卓绝,实乃天授臂助。朕的儿子们,谁也没有这份福缘。”
水溶躬身,语气恭谨:“臣与林氏,不过是尽本分,为江山百姓略尽绵薄,不敢当陛下盛赞。”
皇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挥挥手令他退下。
朝堂发难不成,太子便转向市井,暗中散布流言,污蔑水溶独断专权、结党揽势,连黛玉拟定新政、参与朝政,也被污为“女子干政”。
水溶回府后,当即整顿人事,将东宫安插在学堂、医馆、田亩各处的眼线逐一清退,一面加固药材供给,一面严核官吏,不给对方留半点可乘之机。
傍晚时分,他来到林府书房。
黛玉见他眉宇间微有疲惫,轻声道:“今日朝局动荡,太子只是初试锋芒,往后必有更阴狠的手段。”
水溶接过茶盏,将白日里御书房中皇帝所言,缓缓转述于她。
黛玉静听不语,指尖轻抵书卷,垂眸片刻。
她本是穿书而来,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懂皇权深处的算计与凉薄,略一思索,便将老皇帝的心思看得通透分明。
“陛下并非单纯夸赞你我。”她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清晰,
“他有他的私心,且重得很。”
水溶抬眸:“愿闻其详。”
黛玉抬眼,目光沉静而锐利:
“陛下虽有皇子,却无一人堪当大任。太子庸懦,依附勋贵,若继大统,必废新政、乱朝局,毁他一生基业。于他而言,保住江山名声,远比血脉亲疏更重要。”
她顿了顿,继续剖析:
“你是宗室旁支,无嫡脉名分,无外戚根基,只能忠心办差,不会像太子那般结党威胁皇权。陛下重用你,既是借你之手革新吏治,也是拿你磨砺太子,更是在暗中观察——他心里,可能是属意于你继位的。”
水溶骤然一怔,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我非嫡非长,只是旁支宗室,论血脉,论名分,怎么轮也轮不到我。陛下纵然对太子不满,又怎会属意于我继承大统?”
黛玉淡淡一笑,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戳破要害:
“寻常帝王重血脉,可陛下是守江山的帝王。他更看重的,是谁能守住他的天下,延续他的新政,保全他的千古声名。
太子若继位,必乱其政;其他皇子,更是不堪。
放眼朝野,唯有你,有才干,有声望,无外戚私党,又有新政兜底,民心所向。
对陛下而言,你是最稳妥、最安全,也最能让他安心的选择。”
“他不会公然易储。”黛玉缓缓道,
“但很有可能,会纵容你、扶持你、看着你变强,等到大势已成,人心尽归,你继位便是顺理成章。
史书上,只会记他新政成功,知人善任,为天下择一明君。”
水溶沉默片刻,心中翻涌难平。
他从未敢觊觎帝位,可经黛玉一语点破,再回想皇帝近日种种举动,竟字字皆合情理。
黛玉望着他,轻声道:
“陛下的私心,是护他自己的千古声名。
而我们的路,是借他的默许,护住新政,护住百姓,也护住你我自身。”
水溶抬眼看向她,眼底疑虑渐散,只剩坚定:
“我从前无心储位,可如今,为了你,为了这天下百姓,我不能再退。”
而东宫深处,太子面色阴鸷,冷声道:
“既然朝堂动不了他,便从那位林姑娘身上下手。”
一场针对黛玉的阴谋,已在暗中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