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镜片一露出来,整座洗髓池底部的死雷立刻有了反应。
原本到处乱窜的黑色雷弧,像是突然找到了源头。
它们齐齐停住,随后朝着镜片的方向低伏下去,雷光一缕缕钻入地底,连池水都跟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东方胜的瞳孔收成了一线。
天镜碎片!
但这不是青丘秘境中那种纯净的碎片,也不是他在祖道碑前感应到的古老残痕。
眼前这块镜片,边缘缠满了漆黑触须。
那些触须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时不时刺入镜片内部。
原本晶莹的镜面,也被一层粘稠血光覆盖。
镜片四周的雷力,正顺着那些触须不断流入其中。
东方胜的视线落在地脉深处。
这里的雷力,已经被吸空了一层又一层。
三万年。
这块东西一直扎在万劫雷山的地脉里,偷吸太古雷力,直到今天才被他撞破。
一个念头从东方胜识海中掠过。
这不是天镜碎片。
这是被深渊侵蚀、改造之后的天镜逆片。
它不是用来照见诸天的镜面,而是深渊意志伸进洪荒的一枚钉子。
嗡!
似乎察觉到了东方胜身上的天镜气息,血色镜片猛地一震。
镜面荡开一圈圈血色涟漪。
下一刻,东方胜眉心的序痕突然传来一阵撕扯感。
那枚刚刚凝聚成型的淡金序痕,在镜面中一点点浮现出来。
紧接着,极道魂眼、生死道力、阴阳道图。
甚至他识海深处每一条法则运转的轨迹,都被镜片逐一映照。
镜面上的血纹不断延伸,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拆解他的道。
雷影的声音从镜片内部传出,尖利得让人牙根发酸。
“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自创的秩序,留白的生死循环……哈哈哈,只要把你的道印复制下来,送回神庭总坛,主祭大人就能推演出破你秩序的深渊神术!”
“东方胜,你修出来的一切,最后都会变成深渊的养料!”
话音落下,镜片血光大盛。
一股吸力从镜面深处爆发出来。
东方胜眉心的序痕被硬生生拽动,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了他的识海,抓住本命道印往外拖。
他的肩膀沉了一下。
脚下雷池炸开,碎石和死雷同时向后飞去。
眉心裂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鼻梁淌到唇边。
腥味散开,他却只是抬手抹了一下,指腹上的血在雷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识海中,淡金序痕不断震颤。
每一次震动,都像有一柄钝刀在神魂上来回刮过。
东方胜没有后退。
他甚至没有立刻拔出破魔破甲锥。
“复制我的道?”
他盯着镜面中越来越清晰的淡金印记,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老子的道,要是能被你一面破镜子抄走,那它就不配叫秩序。”
雷影的笑声更尖了。
“死到临头还嘴硬!”
“你的本命道印已经被我锁住,马上就是我的……”
东方胜抬起右手。
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丹田之中,阴阳道图停了下来。
生之道力没有继续抵抗镜片的吸力,反而顺着那股力量向前涌去,主动灌入血色镜面。
雷影的笑声顿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东方胜没有回答。
生死两股道力在镜片内部交汇,原本清晰的法则轨迹开始逐步展开。
一条。
两条。
三条。
镜片上的推演神纹飞快亮起,像是已经抓住了东方胜道法的核心。
可就在生死转化的枢纽处,东方胜把祖道碑前领悟的那一缕“留白”,推到了极致。
没有规律。
没有逻辑。
更没有天地法则运转时必须遵循的常理。
那不是一门完整的神通,也不是一段可以记录的符文。
而是一处被他故意留下的空白。
纯粹的空白。
像一部已经写完的经书,偏偏在最关键的一页挖去了所有文字。
又像一首完整的乐章,在高潮处突然少了一段音符,只剩一片无法填补的死寂。
血色镜片的推演神纹撞了上去。
第一道逆纹停住。
第二道逆纹停住。
紧接着,整个镜面都卡在那里。
咔。
一道细微的裂响传出。
镜面中倒映的淡金序痕扭曲起来。
原本严密的法则结构像被人从中间掐断,所有纹路都失去了落点。
深渊擅长吞噬、同化、掠夺。
有形的力量,它可以复制。
完整的法则,它可以推演。
但它无法复制一个刻意留下的“不存在”。
因为不存在本身,就没有规律可循。
镜片深处的血光疯狂闪烁。
无数逆纹相互撞击,烧灼声一阵接着一阵,连周围的死雷都被震得四散。
“不!”
雷影终于变了声音。
“这是什么东西?!”
“这根本不是道!这是残次品!是废法!”
东方胜抬眼看它。
“管你懂不懂。”
话音落下,他握住了破魔破甲锥。
青铜长锥上,死之道力一寸寸亮起。
那股力量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让附近的雷弧纷纷断裂,连镜片周围的空间都浮出细密裂痕。
东方胜手腕一翻。
破魔锥刺出。
锥尖没有对准镜片中央,而是精准落在边缘一处不断跳动的逆纹节点上。
那里,正是整块逆片法则运转最不稳的地方。
轰!
青铜长锥贯入血色镜片。
破魔神纹顺着裂口钻入,像一把烧红的刀,硬生生切开深渊本源。
镜片内传出一声凄厉惨叫。
“你不能毁掉它!”
“这是主祭大人的降临锚点!”
“东方胜,神庭已经记住你的道了!你逃不了……”
咔嚓!
话还没有说完,镜片边缘裂开了一道长痕。
上方溶洞中,胡仙儿已经察觉到了池底的变化。
她没有询问,也没有等待。
九条巨大的天狐虚影从她身后升起,狐尾一根根铺开,遮住整座雷祖峰的天机。
山外呼啸的风声突然远去。
原本向四面八方扩散的深渊波动,被九重狐影强行压回雷山之内。
狐影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求援信号死死封住。
绝不让它向外泄露半点。
而就在破魔锥刺入血色镜片的刹那,镜面上混乱冲撞的血光忽然平息了。
四周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抽走。
死雷停在半空。
血色镜面也不再挣扎。
它像一汪被搅乱之后重新归于死寂的水,缓缓映出一幅远在亿万里之外的画面。
那不是万劫雷山。
而是大荒神庭的地底深处。
第三十六层地脉。
一座万丈黑色祭台立在无尽黑暗中,台身由无数神魔白骨堆砌而成。
骨骼之间燃着细小的血焰,火光映出一张张没有生气的脸。
祭台下方,数以万计的身影跪伏在地。
他们穿着星袍与血袍,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无数来自各界的本源气息,正从他们掌中流出,被一条条锁链牵引,注入祭台最高处。
那里悬浮着半截残破镜柄。
镜柄大如山岳,遍布裂口,却仍有一缕缕深渊黑气从其中垂落,连接着祭台与三十六层地脉。
似乎感应到了雷山镜片的变化。
祭台最高处,那道笼罩在漆黑斗篷中的身影,缓缓转过了头。
斗篷下没有五官。
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漆黑深渊。
那两团黑暗穿过无尽虚空,隔着残破镜片,落在东方胜脸上。
东方胜的手指微微收紧。
识海深处,刚刚稳定下来的序痕又传来一阵刺痛。
这一次,来自镜片之外。
来自那道目光。
仿佛有一根线,跨过亿万里距离,将他的气息钉在了黑暗祭台之上。
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从镜面中缓缓响起。
那声音像是从太古岁月的尽头传来,带着磨损万古的砂砾感。
“找到了。”
血色镜面上,斗篷身影的黑暗缓缓扩散。
“天镜的……”
声音停了一瞬。
随后,两个字落下。
“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