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听竹院的灯火已调得愈发柔和,昏黄的光晕透过灯罩,洒在铺着锦缎被褥的床榻上,映得屋内静谧而温暖。
安神香的淡香依旧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本该是安睡的时辰,叶限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身下的被褥柔软舒适,窗外的月色清冷皎洁,可他的心绪却乱得像一团麻,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坠入梦乡。
而想到他这里的动静也会被许昭愿听到,思来想去,叶限干脆坐了起来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今日父亲的责骂依旧清晰地回荡在耳边。父亲说他不成器,说他没有半点侯府世子的模样,都这么大了,依旧心性不定,没有正行,整日沉迷于那些奇技淫巧,不思进取,辜负了他的期望,也辜负了长兴侯府的名声。
他是不服气的。
他何尝愿意生来就有这孱弱的身子?何尝愿意日日与汤药为伴,连跑跳都成了奢望?他也在努力,也在想为侯府做些什么,他钻研那些武器、那些暗器,并非只是一时兴起,那些东西,在战场上明明都能派上大用场,能护得将士们周全,能为父亲分担,可在父亲眼里,却成了不务正业,成了纨绔子弟的消遣。
可许昭愿即将离开却提醒了他。
他的确很弱小,若是抛却了长兴侯世子的身份他什么也不是,就连想要留下看中的人也做不到。
夜晚本就是伤感滋生的温床,无边的黑暗包裹着心房,那些平日里被刻意掩饰的委屈、不甘、脆弱,此刻都毫无保留地浮现出来,攫取着他的心神,让他陷入一阵颓丧之中。
叶限也不知道自己发呆了许久,脑中乱乱的,一会儿浮现父亲的责骂,一会儿想到母亲的疼爱与愧疚,又想到围绕在身边的形形色色的人。
就在他沉浸在繁杂的心绪中无法自拔时,一件带着暖意的外袍,突然轻轻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暖意顺着衣料蔓延开来,驱散了夜里的微凉,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叶限一怔,茫然转头却发现许昭愿不知何时进了内室正在给他披外袍。
对上他的眼神,许昭愿也没有躲闪,面上全是关切。
“世子就算睡不着也该顾忌身子。”
叶限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许昭愿的手。
指尖触碰肌肤,那股微凉瞬间透过指尖传来,让他瞬间忘记了方才所有的烦忧和颓丧,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还说我呢,你的手不也这么凉,夜里守着,怎么不多穿点衣服?”
想到了什么叶限有些不自在。
“是我刚才翻身的动静吵到你了吗?”
许昭愿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挣脱他的手,反而自然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给他搓热。
“世子往日这种时候都睡不好,我就是来看看。”
叶限忍不住嗤笑,“你倒是了解我。”
话语虽是阴阳怪气,听着不大舒服,但许昭愿清楚这是叶限心情好些了。
许昭愿也不答,见叶限的手已经热了起来,便紧了紧他身上的外袍。
“世子,天不早了,得早点睡才是。您忘了,明早还约了您的好友一同去踏青呢,若是夜里休息不好,明日精神不济,岂不是扫了兴致?”
叶限有些烦闷的转过头,明显毫无睡意。
但想到明早的约定的确不好拒绝,他只能揉了揉太阳穴,强逼自己唤醒睡意。
见叶限知道轻重,许昭愿便想离开了。
可她才离开床榻,她的手腕却被抓住了。
许昭愿讶异回头却对上叶限的视线。
“留下。”
许昭愿倒没想歪。
她了解叶限。
不管是出于身体缘故,还是叶限的性格缘故,他虽有纨绔的名声,但他还真的没见和异性有什么多余的接触,往日里可是连那些违禁书都没碰过的人。
而他身边也就她一个大丫鬟,其他丫鬟都不得近身,更别提其他世家子弟会有的通房了。
他对她的亲近,不过是习惯了她的陪伴,习惯了她的照料,无关风月,无关情爱。
叶限有没有这根筋都不见得,他说的留下真的也就是字面意思。
许昭愿也没挣扎,顺着叶限的力道重新坐了回去。
此刻的叶限穿着一身玄色的寝衣,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头,没有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眉眼,平日里的张扬和叛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股莫名的脆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虽说他身子常年病弱,气血不足,可身形却并不显瘦削,反倒因为常年养尊处优,身形挺拔,肩宽腰窄。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此刻正紧紧握着许昭愿的手,轻而易举就能将她的手完全圈住。
这般低着头,露出脆弱模样的他,与平日里那个骄纵任性、霸道强势的侯府世子,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许昭愿被叶限此刻的样子晃了神,忽的福至心灵。
“世子是想我留下哄你睡觉吗?”
叶限的毛病总是反复的一个原因便是他总是忧思过重,从小就经常失眠,夜里坐着发呆。
许昭愿自发现了之后便想出了唱儿歌亦或者说故事哄他睡觉的办法。
叶限虽然嫌弃幼稚但每次都很乖的被哄睡。
只是随着叶限渐渐长大,性子变得越来越叛逆,越来越爱面子,他们便很少再有这样的经历了,若不是许昭愿方才被美色晃了心神,又想着最近要表现的好些,她才不会开这个口。
叶限一愣,没想到许昭愿会主动提出要哄他睡觉,他的脸忽的有些发烫。
他早就过了要人哄着才能睡觉的年纪了,方才说的“留下”,也只是想有人陪着,并非真的要她哄。
可许昭愿这么一开口反倒显得他很幼稚,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这么大了还要人哄着才能入睡。
叶限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羞恼,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开口说“谁要你哄”,可他一抬头就对上了许昭愿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眼底没有丝毫嘲讽,没有丝毫轻视,只有真切的担忧和温柔。
原本凝聚在心头的恼意,忽的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鬼使神差的,他反握住许昭愿的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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