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集陈彦洲的目光越过了中原,越过了北蒙,越过了西域,投向了更遥远、更西方的那片被世人称为世界尽头的所在。
在那里,他看到了在那片被黄沙与戈壁覆盖的荒芜大地上,矗立着一座座与中原风格迥异的由白色巨石搭建而成的神殿。
而在那最高的一座神殿之上,一个身披白袍,皮肤黝黑,眼窝深陷,额头上点着一颗朱砂痣的男人正盘膝而坐。
他仿佛也感应到了陈彦洲的窥探,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比星空更加璀璨、更加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一片空,一种包容万物又超脱万物的绝对的空。
他对着陈彦洲的方向,双手在胸前核实,做了一个陈彦洲从未见过的手势。
然后,他的嘴唇轻轻吸动,一个无声的音节,跨越了无尽的空间,直接在陈彦洲的石海中响起。
那不是中原的任何一种语言,却让陈彦洲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一声泛音,如亘古之前的一粒尘埃,轻轻落入陈彦洲的心湖,却掀起了足以倾覆世界的惊涛。
他以非昨日之陈彦洲,夺神州大阵,练一主印记,融万万里山河气运于一身,铸就混沌道体。
此刻的他,说是人间神奇,义不为过。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层次已然超越了这方天地所能承载的极限,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可正是因为站得如此之高,他才更能看清,那远在世界尽头与他遥遥对望的存在,是何等的恐怖。
那不是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走到了极致的道。
如果说陈彦洲的道士历经红尘,守护挚爱,最终包容万象,执掌天地的游,那么那个白袍男人的道,便是堪破一切,超脱万物,回归本源的绝对的空。
由与空,本就是一体两面。
陈彦洲缓缓收回目光,那洞穿时空的神念重新归于体内。
他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已然平稳,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担忧的慌容,心中的惊涛骇浪瞬间化为了一池春水。
我没事。
他笑了笑,银色的发丝在海风中轻轻飘舞,落在黄蓉的脸颊上,有些微凉。
是谁?
黄蓉仰起头,看着自家夫君,那双仿佛蕴藏了整个星空的眼眸,他能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陈彦洲的气息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不再是那种锋芒毕露,霸道绝伦的强,而是一种如天地般自然而然的存在感。
一个求道者。
陈彦洲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答案。
他没有说,那是一个与自己站在同一高度的存在,他不想让他担心,他伸手将他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青丝缕到耳后,动作温柔至极。
我们回家,回家!
黄蓉将脸颊轻轻贴在她的胸膛上,听着她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那就是全世界最动听的音乐楼。
船在陈彦洲的抑制下,无帆自动破开海浪,向着中原大陆的方向疾驰而去。
曾经,他需要神雕代步,日行千里,而现在,只要他愿意,这天地间的风,这海中的水,都将成为他的一部分。
随着距离大陆越来越近,陈彦洲的眉头却再次微微皱起。
在掌控了神州大阵之后,整个神州大地在他眼中再无秘密。
他能看到,随着易主的意志投影被抹去,那原本笼罩在神州上空的无形枷锁彻底崩碎。
但他预想中青气上升、天下太平的景象并未出现。
恰恰相反,那张维持着微妙平衡的棋盘被掀翻之后,暴露出来的是更加原始、更加赤裸的混乱与野心。
一主以天下为棋盘固然邪恶,却也在某种程度上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维持着一种秩序。
他需要收割的,是完整的、茁壮的气韵,而不是一片废墟。
所以,他会扶持大黎皇朝,会暗中操控各大势力,让他们相互制衡,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厮杀成长。
而现在,执旗者死了,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豺狼虎豹,那些在阴暗角落里觊觎着权与利的老鼠,都从他们的洞穴里爬了出来。
陈彦洲能看到,北方的草原失去了北莽王庭的压制,无数部落为了争夺草场,重新燃起战火,血流成河。
他能看到,西南的十万大山之中,原本被青龙会强行整合的各个寨子,在失去了主上之后,为了争夺那虚无缥缈的龙头之位,彼此功伐鼓读漫天。
他更能看到,曾经繁华的江南,那些富甲一方的盐商、粮商,在失去了朝廷的约束后,竟是公然幻想起了五人圈地蘸水,俨然成了一个个土皇帝。
整个天下仿佛一锅即将沸腾的粥。
夫君,怎么了?
黄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没什么。
陈彦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
只是这天下比我想象的要更乱一些。
那我们先回桃花岛,有些事情是该好好规划一下了。
他需要召集他的盟友,需要将天下盟这个草创的组织,真正变成一个能够为这乱世重新定下规矩的存在。
他可以一拳打碎山河,却无法一拳改变人心。
他现在要做的,便是用他如今所拥有的力量,去建立一套新的属于他的秩序。
三日后,临安,曾经的大宋都城,如今的大黎陪都,依旧是江南最繁华的所在。
陈燕洲与黄蓉一身寻常不一,牵着旺财,如同最普通的一对江湖夫妻,走在青石板铺旧的长街上,然而甫一入城,一股压抑而紧张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
曾经随处可见的提刀配剑的江湖客少了很多,反倒是多了一些穿着统一制式青衣,腰间挂着弯刀,眼神阴冷的汉子,三五成群在街上巡疫。
他们走路的姿态很嚣张,看到姿色不俗的女子,便会肆无忌惮地吹起口哨,目光在那女子身上贪婪地游走看到衣着华贵的富商,便会不经意地将他拦下,以盘查奸细为名,索要一笔不菲的辛苦费。
偶有血气方刚的江湖人看不过眼,出言呵斥,往往话还没说完,便会被树柄弯刀架在脖子上,然后被拖入阴暗的巷子。
很快,巷子里会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那些青衣人会像没事人一样,擦拭着刀上的血迹,继续寻阶,而周围的百姓则会把头埋得更低,脚步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