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主卧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规律的低鸣。
林晨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圈吊顶灯带。
苏文菁背对他侧卧,真丝被单滑到腰际,露出整片光滑的背脊。
皮肤在昏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肩胛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房间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气味。
汗水,香水,以及某种更私密的、甜腥的味道,混在昂贵的香薰蜡烛燃烧后的余味里,粘稠得化不开。
“你为什么要选我?”
话出口的瞬间林晨就后悔了。
太直白,太幼稚,像在索要某种他根本不配得到的解释。
但话已经收不回去了,悬在黑暗里,像一块扔进深潭的石头。
苏文菁没动。
过了大概五六秒,她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
“转过来。”
林晨侧过身。
苏文菁已经转过来了,手肘撑着床垫,托着下巴看他。
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的目光在昏光里很静,像两潭深水。
“你长得像我大学时的男朋友。”
她伸手,指尖划过他的眉骨,
“特别是眉毛,这里,有一道很浅的疤。”
“他是打篮球撞的,你呢?”
“小时候爬树摔的。”
“看,连疤的来历都像。”
苏文菁笑了,手指继续往下,停在他嘴角,
“他是上海人,学建筑的,毕业后回了国。”
“我们约定好,等他站稳脚跟就来接我。”
“等了三年,等到他结婚请柬,新娘是他老板的女儿。”
她的手指用了点力,指甲陷进他脸颊的皮肤。
“第二,我以后要回国。”
她声音低下去,语速变慢,像在回忆什么,
“我见过的陪读妈妈,十个有九个都找的老外。”
“没意思。我不喜欢外国人。体味重,毛孔粗,皮肤糙得像砂纸。”
她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
“她呼吸喷在他脸上,温热,带着红酒的余味,
她的手滑下去,按在他胸口。
掌心滚烫,贴着他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跳。
“你很卖力。不像有些人,拿钱办事还摆架子。”
“你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该用什么态度。
“这很难得。”
她说完,收回手,重新躺平,拉上被单。
“睡吧。明天还要去见Jessica。”
空调又低鸣了一声。
林晨盯着天花板,那圈光晕在视线里慢慢模糊,扩散,最后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光斑。
他想起苏文菁刚才说话时的表情,平静,淡漠,像在菜市场挑一块肉,
陈述这块肉为什么比旁边那块好:部位更嫩,肥瘦更匀,价钱更合适。
他翻了个身,背对她。
被单下的身体赤裸,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她的体温,比空调设定的温度高两度,像一块不会冷却的暖石。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像个婴儿。
他睁着眼,直到窗帘缝隙里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
早上七点半,林晨站在“老陈快餐”油腻的玻璃门外。
卷帘门还没完全拉起,卡在一半的位置,从下面能看到老陈那双磨破了边的帆布鞋,和半截穿着围裙的腿。
店里飘出炸油条的油腥味,混着豆浆的豆腥气,是唐人街早餐摊标配的气味,闻了两年,已经腌进衣服纤维里。
林晨蹲下身,从卷帘门下面钻进去。
厨房里蒸汽弥漫,老陈背对着他,正在一大锅油里炸油条,金黄色的面团在滚油里膨胀,翻滚,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小晨,这么早?”老陈没回头,用长筷子翻动着油条,“今天单不多,你可以晚点来。”
“陈叔,”林晨说,“我不干了。”
老陈的手顿了顿。
油条在锅里多炸了两秒,边缘开始发黑。
他赶紧捞出来,沥了沥油,丢进旁边的铁丝筐。
然后关火,转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找到正经工作了?”老陈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支,眯着眼看他。
“嗯。家教,教英语。”
“好事啊。”
老陈吐出口烟,烟雾在厨房昏黄的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送外卖不是长久之计,风吹日晒的,还危险。”
“上个月小王被抢,这个月小李被撞,都是拿命换钱。”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数了一叠现金出来,用橡皮筋扎好,推过来。
“这是上周的,加上押金,一共八百四。你点点。”
林晨没点,把钱塞进裤兜。
布料底下那叠现金很厚,抵着大腿,像一块温暖的烙铁。
“车钥匙在哪儿?”老陈问。
“早上回来出车祸,车废了。在交警队停车场。”
老陈点点头,又吸了口烟。“人没事就行。车是平台的,让他们自己处理去。”
他顿了顿,看着林晨,“你叔叔……最近怎么样?”
“还在跑货运。”林晨说,声音有点干。
“哦。”老陈弹了弹烟灰,眼神飘向门口,
“我听说,他上礼拜把仓库退了,货都清空了。”
“有人看见他租了辆U-Haul,往西边去了。”
“我还以为你知道。”
林晨感觉裤兜里那叠现金突然变冷了,像冰块贴着皮肤。
“西边?”他听见自己问。
“西雅图吧,好像是。”
老陈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是个用罐头盒改的,里面堆满了烟蒂,
“他欠四海货运的钱,你知道吧?”
”三十多万,利滚利,再不跑,腿都要被打断。”
厨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他没跟你说?”老陈问。
林晨摇头。
老陈叹了口气,那声音很长,很沉,像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
“这年头,亲兄弟都靠不住,何况叔侄。”
他拍拍林晨的肩,手掌粗糙,带着油污和面粉的质感,
“你自己好好的就行。那家教工作,靠谱吗?”
“靠谱。”林晨说,声音飘在空气里,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那就行。”老陈转身,重新打开灶火,往锅里倒新油,
“走吧,趁现在车少。以后路过,进来吃个饭,陈叔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