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从卷帘门下钻出去。
清晨的唐人街刚刚苏醒,
各家店铺陆续拉起卷帘门,
早餐摊冒出蒸汽,
垃圾桶边堆着黑色的垃圾袋,
有几个被野猫撕开了,
流出馊臭的汁水。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很沉,像踩在棉花里。
裤兜里的现金随着步伐一下下拍打大腿,那触感清晰得让人烦躁。
前面十字路口堵了车。
红灯亮着,一排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林晨走到路边,准备等绿灯。
然后他看见了。
路口中央,一辆电动车侧翻在地,后轮还在空转。
保温箱摔裂了,白色的餐盒散了一地,有几个被车碾过,里面的饭菜爆开来,在柏油路上糊成一滩红红黄黄的浆。
旁边停着辆皮卡,司机是个白人胖子,正举着手机跟警察说话,手势夸张。
而电动车旁边,地上坐着个人。
穿着外卖平台的荧光绿马甲,头盔掉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亚裔,可能二十出头。
他抱着左腿,膝盖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裤管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还在慢慢扩大。
他脸色惨白,嘴唇在抖,眼睛死死盯着街角拐过来的那辆救护车。
红蓝灯在晨雾里旋转,无声,但刺眼。
“No, no, no…”他摇着头,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拉,
“I didn’t call it!不是我叫的!不要上来!我能走!我自己能走!”
他想爬起来,但腿刚一用力,就惨叫一声,重新瘫坐下去。
血从裤管渗出更多,滴在地上,聚成一摊。
救护车停下。
两个穿制服的人跳下来,提着担架和急救箱。
年轻外卖员看见他们,像看见鬼,手脚并用地往后挪,但挪不动,只能在原地徒劳地挥舞手臂。
“I have no insurance!我没保险!不要碰我!求你们了,我自己去医院,我自己——”
急救员蹲下来,检查他的腿。
其中一个按住他肩膀,动作很轻,但不容抗拒。
“放松,先生,我们在帮你。”
“帮个屁!”男孩突然吼起来,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往下淌,
“你们一来,账单就来了!我付不起!把我扔这儿!让我死这儿!”
警察走过来,和急救员低声交谈了几句。
然后他们一起动手,把男孩按在担架上,用束带固定。
男孩还在挣扎,但力气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
车门关上,红蓝灯再次旋转,加速,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里。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
有人摇摇头,有人举着手机还在拍,大部分人都面无表情,像看完一场无关紧要的街头表演。
老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林晨身边,手里还拎着锅铲,围裙上溅着油点。
“看见没?”他朝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努努嘴,“小张,河南来的,才干了三个月。这下完了,彻底完了。”
林晨盯着地上那摊血。
暗红色,在晨光里慢慢发黑,像一块干涸的墨迹。
“救护车……很贵?”他问。
“贵?”老陈嗤笑一声,“一趟车,起步价一千二。”
“进了急诊室,拍个片子,打个石膏,住一晚,没保险的话,三五万跑不掉。”
“他这种打黑工的,哪来的保险?下辈子就为这次医疗费打工吧。”
他拍拍林晨的肩。
“所以说,你离开这行,是对的。这是吃人的行当,专吃你这种没根没底的。”
老陈转身回店里去了。
卷帘门完全拉起,里面传出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机的嗡鸣,
早晨的生意开始了,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晨站在原地,看着清洁工过来,用高压水枪冲洗路面。
水流冲在那摊血上,红色晕开,变淡,顺着路沿的缝隙流进下水道,咕嘟一声,消失了。
只剩下一滩水渍,在晨光下反着光。
出租屋在唐人街最深处的一条小巷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挨挤挤的老式砖楼,外墙爬满锈蚀的防火梯。
垃圾桶永远满溢,流浪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见人来也不怕,只冷冷地瞥一眼,继续低头啃着什么。
林晨的“房间”在二楼,其实只是个储藏室改建的,没有窗,
只有一扇通往后巷的气窗,常年弥漫着霉味和隔壁餐馆的油烟味。
月租三百五,包水电,在纽约算是白捡的价格。
他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他低头看。
锁眼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像是速干胶,已经凝固成白色的一坨。
他用力拧,钥匙弯了,锁还是纹丝不动。
他后退一步,抬脚踹门。
老旧的木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没开。
他又踹了一脚,更重,门板裂开一道缝。
第三脚,门终于开了,铰链断裂,整扇门向内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房间里是空的。
彻底的空。
那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没了,露出底下地板上一块颜色稍浅的长方形痕迹。
那个用木板和砖头搭的“书桌”没了,墙上还留着钉子的孔洞。
那个从垃圾堆捡来的衣柜没了,地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门口。
连墙上的那面破镜子都没了。
只剩一颗生锈的钉子,孤零零地钉在墙上,挂着一缕蜘蛛网,在从门洞灌进来的风里微微颤抖。
林晨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灰尘在从门洞射进来的光线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鬼魂。
墙角堆着他昨晚换下来的那身湿衣服,冲锋衣,连帽衫,牛仔裤,像一具具被抛弃的躯壳。
他走过去,跪在地上,在墙角摸索。
地板有一块是松动的,他抠开,把手伸进下面的夹层。
空的。
里面应该有一个铁皮盒子,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攒了半年的两千美元现金,护照,社安卡,
国内大学的毕业证和学位证复印件,
还有他一直珍藏,从未和任何人说起的一对素戒。
现在盒子没了,只剩灰尘,和一只受惊逃窜的蟑螂。
林晨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灰尘被他震起,在光线里狂舞。
他看着这个四平米的空间,这个他住了两年的“家”,现在空得像一口棺材。
通风管里传来隔壁夫妻的争吵声,粤语,又快又急,像在说相声。
楼下餐馆的抽油烟机轰鸣,炸辣椒的呛味从门洞飘进来,刺激得眼睛发酸。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很乱,生命线在中段分叉,算命的说这是劳碌命,一辈子为他人作嫁衣裳。
虎口有道疤,是小时候帮父亲锯木头时划的,缝了五针,现在只剩一道浅白色的印子。
然后他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声音在空房间里异常清脆,像鞭炮炸开。
脸颊瞬间火烧火燎地疼,嘴里泛起铁锈味,是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
他舔了舔,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咸,腥,热。
他又抽了一下,更重。
这次耳朵里嗡鸣起来,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眼前发黑,有金星在跳动,像坏掉的电视屏幕。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直到脸颊麻木,直到嘴里全是血,直到视线模糊,眼泪混着血一起往下淌,滴在胸口,在灰色卫衣上晕开深色的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