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血的混合物,黏糊糊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撞在门框上。
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亮。
解锁,打开通讯录,找到“叔叔”,拨号。
忙音。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同样的头像,发消息。
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林晨站起来,走到门洞边。
外面天光大亮,巷子对面那家洗衣店的老板娘正在晾床单,白色的布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招魂的幡。
他掏出裤兜里那叠现金。
老陈给的八百四。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手指在发抖,纸币边缘割得指腹生疼。
然后他把钱塞回裤兜,走出门洞,踩过倒在地上的门板,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走进巷子。
洗衣店老板娘看见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没说出来,只是目送他走过,眼神复杂,像在看一个刚从火灾现场爬出来的人。
林晨走出巷子,汇入唐人街早晨的人流。
买菜的主妇,上学的孩子,赶工的劳工,游客举着手机拍照,导游用蹩脚的英语讲解“这就是真正的中国城”。
他穿过人群,脚步很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撞到了人,没道歉,继续跑。
红灯,没停,冲过去,身后响起急刹车和司机的咒骂。
一直跑到哈德逊河边。
晨雾还没散尽,河面笼罩着一层灰白的纱。
对岸曼哈顿的高楼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渡轮拉响汽笛,声音低沉,悠长,像巨兽的叹息。
林晨停下,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汗水湿透了卫衣,贴在背上,冰凉。
嘴里还在渗血,他吐了口唾沫,暗红色,落在浑浊的河水里,瞬间消失不见。
他掏出手机,找到苏文菁的号码。
昨晚她存的,名字只一个字:苏。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颤抖。
河风吹过来,很冷,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城市的废气。
他盯着屏幕,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按下拨号。
铃声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苏文菁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可能还在卧室。
林晨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晨?”苏文菁说,语气很平,“说话。”
林晨深吸一口气,河风灌进肺里,冰凉刺骨。
“苏女士,”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我今天可以开始工作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咔哒,吸气,呼气。
“现在几点?”苏文菁问。
林晨看了眼手机。“八点十七。”
“太早了。Jessica还在睡觉。”
她顿了顿,
“你来翡翠山庄,现在。”
“钥匙在门口脚垫下面,自己进来。”
“一楼书房有电脑,你先整理一下耶鲁法学院近三年的录取数据,包括平均GPA,LSAT分数,推荐信数量。”
“下午之前我要看到报告。”
“好。”
电话挂断。
忙音响了两声,屏幕暗下去。
林晨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河面上的雾开始散了,对岸的高楼逐渐清晰,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金灿灿的,像一座纯金打造的牢笼。
他转身,离开河边,重新汇入人流。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
裤兜里的现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像某种计数,某种倒计时,某种他再也回不了头的、生命流逝的声音。
林晨回到翡翠山庄时,雨已经完全停了。
午后的阳光惨白,穿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出尖锐的、棱角分明的光斑。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茶几。
昨晚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放在原位,但旁边多了个文件盒,黑色,磨砂面,边角镶着银色的金属包边。
盒子没锁,他打开,里面是空的。
手机震动。
苏文菁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耶鲁法学院,近五年录取数据,国际生,无法律背景。”
林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然后脱下外套,挂在衣帽间那个昨天挂过他湿衣服的挂钩上。
挂钩是黄铜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脸,变形,扭曲。
他走进书房。
房间很大,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精装书,书脊簇新,像从没被翻开过。
书桌是整块的黑胡桃木,桌面上只放着一台苹果笔记本,最新款,超薄,银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
他坐下,打开电脑。
没有密码,直接进入桌面。
他打开浏览器,收藏夹里已经建好了文件夹,名字叫“参考资料”。
第一个链接是耶鲁法学院官网。
第二个是LSAC(法学院入学委员会)的数据中心。
第三个是某个留学论坛的VIP区,需要密码。
他试了试苏文菁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JessicaYale”,进去了。
论坛里全是脱水帖。
GPA3.8被拒的哭诉帖,
LSAT180满分大神的经验帖,
还有几个标题隐晦的帖子:“有偿指导,保T14录取”、
“推荐信包装,藤校内推资源”。
林晨点开一个。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内容很短:
“耶鲁法学院,近三年国际生录取率:2.7%。无法律背景成功案例:12人,其中9人有顶尖律所全职工作经验,2人是跨国企业法务总监,1人是某国最高法院法官之子。完毕。”
下面有人跟帖:“价?”
楼主回复:“私信。”
林晨关掉页面。
他打开Word,新建文档:耶鲁法学院录取分析报告。
然后他开始打字。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他点开LSAC的数据中心。
页面加载很慢,转圈,白色的小圈在蓝色背景上不停旋转。
他等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和他心跳同步。
数据出来了。
密密麻麻的表格,黑色的小字,像蚂蚁爬满屏幕。
他截屏,导入报告,在旁边标注:
“耶鲁法学院年均收到申请约3,200份,录取约210人,整体录取率6.5%。
其中国际生申请年均约400份,录取约11人,录取率2.7%。”
他顿了顿,继续打字:
“录取国际生中,LSAT分数中位数175(满分180),GPA中位数3.92(满分4.0)。无低于170分录取案例。”
窗外有鸟叫。
尖锐,短促,像在报警。
林晨抬头,看见一只蓝松鸦停在窗外的橡树枝上,羽毛是鲜艳的蓝色,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鸟歪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他低头,继续。
论坛里的信息需要筛选。
他开了十几个标签页,交叉比对。
那个自称“内推资源”的ID,在三个不同帖子里留了三个不同的联系方式,两个是Gmail邮箱,一个是Telegram账号。
他记下来,放在报告的附录里。
时间跳到下午五点。
书房里暗下来,他没开灯,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莹莹的,像缺氧的鱼。
脖子僵硬,肩膀酸痛,眼睛干涩。
他眨眨眼,眼眶里泛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保存文档,字数统计:3872字。
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