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气味。
油烟机开得低,嗡嗡响。
窗外天完全黑了,玻璃上倒映出厨房的灯光,和他的影子,系着围裙,站在灶前,像个真正的厨子。
苏文菁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不知道。
等他关火,把意面捞出来,沥干,拌进酱汁里,一转身,看见她就靠在厨房中岛边,抱着手臂,看着他。
“挺像样。”她说。
林晨没说话,把锅里的意面和酱汁拌匀,装盘。
白色骨瓷盘,很大,边缘镶金边。
他装了两盘,摆上叉子,放在中岛上。
苏文菁拉开高脚凳坐下,没动叉子,先凑近闻了闻。
“香。”她说,然后才拿起叉子,卷起一撮面条,送进嘴里。
嚼得很慢,眼睛看着他。
林晨也坐下,吃。
面条煮得刚好,弹牙。
酱汁有点淡,可能盐放少了。
但他没说,只是埋头吃。
“以后周末,你做饭。”
苏文菁说,语气平淡,像在交代工作,
“我吃腻了外卖和保姆做的。中餐西餐都行,你看着办。菜钱我出,另外算你工钱,一顿五十,现金。”
林晨抬头。“我的证件……”
“丢了是吧。”
苏文菁打断他,叉子卷着面条,一圈,两圈,
“护照,社安卡,毕业证。你叔叔可真行,卷钱还捎带手把你身份给抹了。”
她放下叉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我找人帮你补。”
“护照去大使馆挂失重办,社安卡要社安局,毕业证得联系你国内学校。麻烦,但能办。就是时间久点,得几个月。”
她看着他,“这几个月,你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干不了。就老老实实待着,教Jessica,准备LSAT,周末给我做饭。明白?”
林晨点头。
“明白就行。”
苏文菁拿起叉子,继续吃。吃了两口,突然说,
“视频是八点。在客厅。你收拾一下,别一副送外卖的样。”
她吃完,盘子还剩一半。
推开盘子,站起来,走了。
林晨吃完自己那盘,把她剩下的也倒进自己盘里,吃完。
然后洗碗,锅,铲,砧板,刀。
水很烫,洗洁精泡沫丰富,冲干净,擦干,放回原处。
厨房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七点五十。
他上楼,回客房,冲澡。
热水冲下来,洗掉身上的油烟味。
他换了身衣服,还是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但干净,没穿过的。
八点整,他下楼。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苏文菁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腿上放着个iPad。
她换了身衣服,真丝衬衫,黑色阔腿裤,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
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是豆沙色,很温柔的样子。
“坐。”她没抬头。
林晨在单人沙发坐下。
沙发很软,他陷进去,有点不自在。
iPad架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FaceTime的等待界面。
背景图是苏文菁和一个小姑娘的合影,在海边,两人都笑得很灿烂。
小姑娘大概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穿着耶鲁的卫衣。
八点零三分。来电。
苏文菁接通。
屏幕亮起来。
先是一阵晃动,模糊,然后稳定。
画面里是个女孩,靠在床头,背景是暗色的墙,墙上贴满了海报,音乐剧的,乐队的,抽象画。
她穿着宽松的T恤,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用一根铅笔固定。
素颜,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影,眼睛半睁着,像没睡醒。
“妈。”她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
“Jessica,”苏文菁的声音瞬间变得柔软,像裹了层糖浆,“又熬夜了?”
“写论文。”Jessica揉眼睛,动作粗鲁,“什么事?我困。”
“给你找了个家教。英语的,帮你改论文,陪你练口语。”
苏文菁把iPad转了个角度,镜头对准林晨,
“林晨,某外英语专业的高材生,现在在准备耶鲁法学院的申请。”
“以后周一到周五,他在你那边。”
Jessica抬眼,看向镜头。
她的眼睛很大,但空洞,没什么神采。
目光在林晨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
“哦。”她说。
“林晨,这是Jessica,我女儿。”苏文菁转回镜头。
“你好。”林晨说。
Jessica没回应。
她伸手在床头摸索,摸到一罐可乐,拉开,仰头喝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然后打了个嗝,很响。
“我下周过来。”苏文菁像是没看见,语气依旧温柔,
“带你跟林晨见个面,吃个饭。他住你那边客房,已经收拾好了。你照顾着点,别使性子。”
“随便。”Jessica把可乐罐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还有事吗?我明天早课。”
“早睡。别喝那么多可乐,对皮肤不好。”苏文菁顿了顿,“钱还够吗?”
“够。”
“那我挂了。爱你。”
“嗯。”
视频挂断。
屏幕暗下去,回到那张母女合影。
苏文菁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然后关掉iPad,抬起头。
脸上的温柔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坚硬的、没什么表情的岩石。
“就她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真丝衬衫因为这个动作绷紧,勾勒出腰线,
“下周一,我送你去纽黑文。”
“这几天你准备一下,把你那些破事处理干净。”
“从下周开始,你就是Jessica的英语家教,负责让她这学期GPA上3.5。”
“她要是挂科,你也就别想什么耶鲁了。”
她走到楼梯口,停住,没回头。
“对了,你叔叔有消息吗?”
林晨摇头。
“没有也好。”苏文菁笑了声,短促,冷,“那种人,沾上了就是一身腥。你现在干干净净的,最好。”
她上楼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晨坐在沙发里,没动。
落地灯的光是暖黄色,在他脚边投出一圈光晕,光晕外是深沉的黑暗。
他盯着那圈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站起来,关灯。
客厅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远处街灯的一点微光,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摸黑走回客房,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床垫很软,被子是羽绒的,轻,但压在身上像有千斤重。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虚无的、深不见底的黑。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
他摸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LSAC
标题:LSAT考试报名确认及准考证
他点开。
邮件很长,全是英文。
考试日期:下个月15号。
考试地点:纽约曼哈顿某考试中心。
准考证号一长串数字。
最下面有行小字:
请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及准考证准时参加考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
黑暗重新涌上来,淹没了房间,淹没了床,淹没了他。
只有窗外的街灯,还在远处亮着,那一点微弱的、固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