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的车票是指定座位的,靠窗。
他挤过去,邻座是个中年女人,穿着职业套装,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敲邮件。
他侧身挤进去,公文包放在脚下,双肩包抱在怀里。
“抱歉。”他说。
女人没抬头,只是把笔记本电脑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动作幅度很小,但意思明确:
别碰我这边。
列车启动,缓缓滑出车站。
窗外是纽黑文的晨景:
红砖厂房,废弃的铁路线,涂满涂鸦的桥墩,然后是居民区,两层小楼,院子里停着皮卡,孩子们在等校车。
车速加快,景色开始模糊,变成流动的色块。
女人敲键盘的声音很响,哒哒哒,像机枪扫射。
前排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谈着某个项目的预算。
后排的婴儿开始哭,母亲低声哼着摇篮曲,调子跑得不成样子。
林晨从双肩包里掏出平板电脑。
屏幕裂了,蛛网状的裂纹从右上角蔓延开来,但还能用。
他点开那个盗版PDF,《LSAT逻辑推理圣经》。
文件有水印,每隔几页就有个巨大的“SAMPLE”字样,还有几页顺序乱了,排版歪斜,像喝醉了的蚂蚁在爬。
他开始做题。第一题是逻辑推理:五个朋友坐在一排,A在B左边,C在D右边,E不在两端……问谁坐在中间。
他读题,手指在屏幕上划,圈出关键词。
车厢在摇晃,屏幕上的字也跟着晃。
他眯起眼,试图集中注意力。
邻座的女人突然叹了口气,很大声,然后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她掏出手机,开始刷社交媒体,拇指飞快上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莹莹的。
婴儿还在哭。
摇篮曲变成了不耐烦的“嘘——”。
林晨继续做题。推理到一半,卡住了。
A在B左边,C在D右边……E不在两端……他试着画图,在平板上用手指划,但屏幕太滑,线条歪歪扭扭。
前排打电话的人提高了音量:“我说了,这个价格不可能!他们以为我们是什么?慈善机构吗?”
列车驶入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车窗变成镜子,映出车厢里的景象:
苍白的脸,闪烁的屏幕,张张合合的嘴。
林晨看见自己的倒影,平板电脑的光从下往上打,把他的脸照得像个鬼。
隧道很长,黑暗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里,世界缩小到这个摇晃的铁皮盒子,缩小到屏幕上的逻辑题,缩小到他自己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急,像被人掐着脖子。
光明重新涌进来时,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窗外是康涅狄格州的郊区,整齐的草坪,整齐的房子,整齐的树。
偶尔闪过一个游泳池,蓝色的水,在晨光下亮得像块宝石。
他低头看题,发现自己刚才推理的结果全乱了。
A在B左边,但好像不对,C在D右边,但E又……他揉了揉太阳穴,关掉PDF。
打开邮箱。
沃森女士的助理又发了一封邮件,附件是今天要见的客户的背景资料,二十页PDF。
他点开,快速浏览。
客户是一家中国新能源公司的CEO,五十三岁,离过两次婚,喜欢高尔夫和收藏红酒,有个儿子在沃顿商学院。
他记下关键词:高尔夫、红酒、沃顿。
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了几句可能会用到的闲聊话题:
“最近去Pebble Beach打过球吗?”
“听说您收藏了不少勃艮第,我读过一本关于罗曼尼·康帝的书……” “
沃顿的创业课程听说很厉害。”
列车广播响起,机械的女声:“下一站,斯坦福。斯坦福站。”
邻座的女人站起来,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塞进托特包,保温杯拧紧,围巾围上。
她挤出去时,手肘撞到林晨的肩膀,很重。
“抱歉。”她说,但没看他,眼睛盯着过道,像在找什么人。
林晨没说话,只是往窗边缩了缩。
女人走了,座位空出来。
一个老男人立刻坐下,带着一身樟脑丸的味道。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三明治,包装纸沙沙响,然后开始吃,咀嚼声很大,吧唧吧唧。
林晨重新打开LSAT题库。
这次是阅读理解,一篇关于中世纪欧洲修道院经济体系的文章,生词很多,句式复杂得像缠在一起的铁丝网。
他读得很慢,用手指点着屏幕,一个词一个词地啃。
八点四十七分,列车准时滑进纽约宾州车站。
车厢里瞬间骚动起来。
人们起身,拿行李,挤向车门。
林晨等了几秒,让人流先走,然后才提起两个包,跟上去。
站台很长,灯光昏暗,空气里有股尿臊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人群像潮水,涌向出口,脚步声在拱形天花板下回荡,轰隆隆的,像远方的雷。
他跟着人流上楼梯,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快餐店和便利店,招牌闪烁,音乐嘈杂。
一个流浪汉坐在地上,面前摆着纸牌:HOMELESS VETERAN, GOD BLESS。
林晨走过时,往纸杯里扔了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币,叮当一声。
硬币落下的瞬间,他想起小时候跟母亲去庙里,往功德箱里投钱。
父亲说,捐了钱,菩萨会保佑你。他问,保佑什么?
父亲摸他的头,说,保佑你平平安安。
平安。
他想,现在这个词听起来像某种奢侈的玩笑。
八点五十五分,他走进车站的卫生间。
瓷砖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廉价的柠檬味芳香剂和尿液混合的味道。
小便池上方贴着广告:男性增大,快速见效,只需三周。
他走进隔间,锁上门。
空间很小,墙上有涂鸦,一个电话号码,一行字:FOR A GOOD TIME CALL...
他放下马桶盖,把公文包放在上面。
然后开始换衣服。
先脱掉卡其裤,叠好,塞进双肩包。
再脱掉牛津纺衬衫,小心地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接着从公文包里拿出西装裤,穿上,皮带扣紧。
然后是白衬衫,袖口扣好,领子翻平。
最后是西装外套,肩膀有点紧,他耸耸肩,活动了一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镜子,塑料边框,已经裂了。
对着镜子打领带,温莎结,这次用了四十五秒。
领带夹别好,位置精确。
然后梳头,用水打湿,往后梳,露出额头。
发胶在公文包里,他挤了一点,抹在头发上,固定。
镜子里的人变了。
温和的研究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穿着得体西装的年轻男人。
眼神空洞,嘴唇抿得很紧,像一条拉直的线。
他把换下的衣服塞进双肩包,拉链拉好。
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是苏文菁给的香水,味道很淡,像雪松和琥珀。
他喷在手腕,抹在耳后。
最后,他检查了一遍。
领带正了,袖口平整了,头发服帖了。
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微眯。
这是“律所林晨”的标准表情,专业,亲切,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他保持这个表情三秒,然后放松。脸部肌肉有点酸。
九点零七分,他推开隔间门。
洗手池边有个男人在洗手,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
林晨走过去,打开水龙头,水流很急,哗哗响。
他洗手,打肥皂,搓揉,冲干净,然后用纸巾擦干。
每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男人走了。卫生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从发梢滴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像眼泪。
他伸手抹掉。
然后提起公文包和双肩包,走出卫生间。
双肩包背在背上,公文包提在手里。
两个包,两套衣服,两个身份。
走廊的尽头是通往地铁的闸机。
他刷卡,闸机打开,发出清脆的“嘀”声。
他走进去,汇入人流。
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和其他千百双鞋的响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列车进站了,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门开了。
他走进去,找到一个角落,靠墙站着。
列车启动,加速,窗外的广告牌开始飞掠,变成模糊的色带。
他闭上眼睛。还有二十三分钟到律所。
二十三分钟,可以背十个法律术语,可以复习一遍客户资料,可以再练一遍那个微笑。
或者,什么也不想。
只是站着,随着列车摇晃,像一株没有根的浮萍,在两个世界之间的黑暗里,摆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