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七分,纽黑文的天还是铁灰色的。
林晨在浴室镜子前刷牙,电动牙刷的嗡鸣是这间公寓里唯一的声音。
镜面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用毛巾擦开一道,看见自己的脸:
苍白,眼下两团青黑,像被人用脏抹布擦过。
牙膏是薄荷味的,冰凉,刺激得牙龈发疼。
他漱口,吐出的泡沫里带着血丝,淡红色,在水池里旋了几圈,消失了。
隔壁房间没动静。
陈蕊昨晚三点才回来,带着一身烟酒气和廉价香水的甜腻,踢掉高跟鞋的声音像两块石头砸在地板上。
现在应该正死睡着,像一具漂在酒精河里的尸体。
他擦干脸,回到自己房间。
他从衣柜里拿出两套衣服,平铺在床上。
左边一套: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银色领带。
衬衫熨过了,折痕锋利得能割手。
右边一套:卡其裤,牛津纺衬衫,浅灰色开衫。
都是优衣库的基础款,洗过很多次,领口有点松了。
他盯着两套衣服,看了十秒。
然后脱掉睡衣,穿上右边那套。
卡其裤的腰带扣有点锈了,拽了两次才扣上。
牛津纺衬衫的袖口磨得发白,第三颗纽扣的线松了,
他用牙齿咬断线头,重新打了个死结。
穿好,他站在衣柜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像个研究生,温和,低调,扔进耶鲁的人堆里三秒就找不着。
他练习微笑,嘴角上扬到某个弧度,停住,眼神放空——这是“家教林晨”的标准表情,关心但不亲密,专业但不刻板。
然后他脱下这套,换上左边那套。
西装是苏文菁找裁缝订的,料子笔挺,衬得肩膀宽了些。
领带是昨天新买的,沃森女士说银色比深灰“更显气质”。
他对着镜子打温莎结,手指灵活,绕,穿,拉紧——动作重复过太多次,肌肉已经记住。最后调整领带夹的位置,在衬衫第三和第四颗纽扣之间,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镜子里的人变了。
肩膀挺直,下巴微收,眼神里那种刻意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专注。
这是“律所林晨”,像橱窗里的假人,每个细节都到位,唯独少了点活气。
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五十九分。
脱下西装,小心挂回衣柜。
重新换上卡其裤和牛津纺衬衫。整个过程耗时三分十七秒。
他算过,最快纪录是两分五十秒,但那次领带没打正,被沃森女士多看了一眼。
六点零三分,他提起两个包。一个是黑色双肩包,尼龙材质,边角磨得起毛,里面装着给陈蕊准备的“学习资料”:
打印的论文范文、划重点的教科书复印件、还有她昨天落在客厅的手机充电器。
另一个是皮质公文包,方方正正,表面光滑得像抹了油,里面是律所的文件、平板电脑、和一个用密封袋装好的U盘——沃森女士交代的,今天必须交给客户。
他掂了掂两个包的重量。双肩包沉,公文包轻。
但感觉是反的。
六点二十分,他站在公寓楼下的街角等巴士。
天开始亮了,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像洗过很多次终于洗坏了的牛仔裤。
街道很安静,只有远处垃圾车压缩垃圾的闷响,和几只乌鸦在电线杆上吵架的嘎嘎声。
空气里有股味道,混合着昨夜的雨水、垃圾桶里溢出来的馊味,和不知道哪家早餐店飘出来的油炸面团的油腻香。
巴士迟到了三分半钟。
车身涂着鲜艳的广告:本地律师,车祸赔偿,免费咨询。
车窗很脏,蒙着一层灰,里面亮着惨白的灯。
林晨刷卡上车,司机是个胖老头,正在吃甜甜圈,糖霜沾了一胡子。
车里没几个人。
一个老太太推着购物车,车里塞满了塑料瓶和易拉罐;
两个建筑工人,穿着反光背心,身上沾着白灰;
还有一个亚裔女生,戴着耳机,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教科书,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封面。
林晨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座椅的海绵塌陷了,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他把双肩包抱在怀里,公文包放在旁边座位上,用身体挡住。
巴士启动,引擎发出哮喘病人般的喘息。
窗外街景开始后退:
破旧的砖房,褪色的招牌,便利店门口歪斜的招牌灯管还在闪烁,打出“OPEN”四个字母,但“O”不亮了,变成“ _ PEN”,像个咧开缺牙的嘴。
他掏出手机,打开邮箱。
三封新邮件:
一封是陈蕊的教授发来的,提醒她下周交论文;
一封是沃森女士的助理发来的日程调整;
还有一封是垃圾邮件,标题是“哈佛法学院内部资料,限时免费!”
他点开教授那封,快速浏览,然后切到备忘录,记下几个关键词:
卡拉瓦乔、明暗对照法、宗教隐喻。
又切到沃森女士的日程,下午两点见客户,地点改在四季酒店大堂吧,备注写着“带齐所有文件,尤其是中文版合同附录三”。
巴士在红灯前停下。
旁边停着一辆跑车,鲜红色,敞篷,司机是个年轻白人,戴着墨镜,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音乐敲打。
车窗开着,音乐声漏出来,低音炮震得空气都在抖。
跑车里的男人瞥了巴士一眼,眼神扫过脏兮兮的车窗、塌陷的座椅、抱着双肩包的林晨。
然后他转回头,踩下油门,引擎轰鸣,像一头野兽在咆哮。
绿灯亮起,跑车窜出去,留下一条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
巴士慢吞吞地启动。林晨继续看手机。
六点五十分,纽黑文联合车站。
车站很老,穹顶很高,上面画着褪色的星座图。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味道,混合了灰尘、咖啡和消毒水。
电子屏上列车信息滚动着,红字,绿字,闪烁不定。
林晨穿过人群。上班族拎着公文包,步履匆匆;
学生背着双肩包,耳朵里塞着耳机;
流浪汉裹着脏毯子,蜷缩在长椅上,
身边堆着塞满塑料瓶的购物袋。
他走到自动售票机前,屏幕反光,映出他模糊的脸。
点选“纽约-宾州车站”,选择车次:东北区域号,7:05发车,8:47到达。票价:高峰时段,单程$32.5。
他刷卡。
机器发出吱吱的打印声,吐出车票。
薄薄一张纸,热敏的,握在手里还有余温。
距离发车还有十分钟。
他走进车站里,排队。
前面有三个人,都盯着手机,面无表情。
柜台后的女孩嚼着口香糖,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
“Large black coffee, no sugar, no cream.”(大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女孩按了几下收银机。“$3.29.”
他递过去五美元。
找回的零钱揣进口袋,硬币互相碰撞,叮当作响。
咖啡烫手,纸杯很薄,热量透过来,烫得指腹发红。
他撕开杯口的封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苦,涩,像在喝烟灰水。
电子屏上开始显示登车信息。7:05前往纽约的列车,在1号站台。
他提起两个包,走向站台。
车厢里挤满了人。
过道上站着的,行李架上塞满的,座位上挤着两个大人一个孩子的。
空气浑浊,混着咖啡、香水、汗味,还有不知道谁带上车的早餐三明治的味道,培根和煎蛋的油腻气直往鼻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