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
“记住三点:一,不该问的别问。”
“二,不该看的别看。”
“三,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出去。”
“你做得好,实习结束我会给你一封推荐信,对申请法学院有帮助。
你做不好,或者给我惹了麻烦——”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悬在空气里。
“明白。”林晨说。
沃森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
“出去吧。今天先熟悉环境,明天开始工作。”
林晨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林晨。”沃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
“衬衫不错。”她说,眼睛没离开文件,
“但领带颜色太深了。明天换一条,浅灰色或者银色。”
“是。”
工位在东区最角落,确实靠窗,但窗外是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光刺眼。
桌子很小,放一台电脑、一个文件夹就满了。
椅子是普通办公椅,轮子有点卡,转向时会发出吱呀声。
没有名牌,没有盆栽,没有家人照片,干净得像酒店客房。
电脑开机,屏幕亮起,默认壁纸是Windows自带的蓝天白云。
他输入密码,生日,六位数字。
系统进入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待办事项”。
他点开,里面是几个PDF文档:
一份中英对照的并购合同草案,
一份中国公司的尽职调查报告,
还有几封需要翻译的邮件。
都是繁体字,来自香港。
他戴上耳机,打开翻译软件,开始工作。
合同条款很枯燥,充满了“兹”、“谨此”、“不可抗力”之类的字眼。
他一字一句地看,不懂的法律术语就查,查不到就记下来,准备攒着一起问。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
周围的人都在忙,没人看他,没人跟他说话,仿佛他是透明的,是空气,是办公家具的一部分。
中午十二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个亚洲面孔的男生,二十出头,穿着合身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
他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新人?一起吃饭?”
林晨摘下耳机,点了点头。
男生叫凯文,哥大法学院二年级,实习,在诉讼部。
他带着林晨穿过办公区,一路上跟好几个人打招呼,名字、部门、最近在忙的案子,如数家珍,熟稔得像在自己家。
餐厅在28层,自助式,落地窗,视野开阔。
取餐区摆着沙拉、三明治、热食、水果,琳琅满目。
凯文拿了个大盘子,堆得满满当当,林晨只要了一份意面和蔬菜沙拉。
他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已经有三个人在那儿了,两女一男,都很年轻,穿着得体,谈笑风生。
“这是林晨,新来的特别研究助理。”
凯文介绍,然后转向林晨,
“这是艾玛,耶鲁的;杰森,哈佛的;莎拉,斯坦福的。”
每个人都对林晨点头,微笑,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就移开了。
“你哪个学校的?” 艾玛问,她是金发,扎着高马尾,妆容精致,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
“我不是法学院的。”林晨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刀叉碰触盘子的声音,咀嚼的声音,都停了。
“哦?” 杰森挑眉,他是黑人,身材高大,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表,
“本科呢?”
“某外国语大学。”
更长的安静。这次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在中国?”莎拉问,她是亚裔,但口音是标准的加州腔,“那你怎么……?”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你怎么进来的?凭什么?
“沃森女士的特别项目。”
林晨说,叉子卷起意面,送进嘴里。
番茄酱有点酸,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啊,跨文化项目。”
凯文恍然大悟似的点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挺好的,现在中国市场很重要。你负责中国客户?”
“一部分。”
“那不错啊。”艾玛接话,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
“我们最近有个案子就跟中国企业有关,特别复杂。”
“对了,你LSAT考了吗?准备申请哪所?”
“还没考。”林晨说,“在准备。”
“要抓紧哦。”莎拉说,舀了一勺酸奶,
“今年申请季马上开始了。我去年考了175,差点没够上斯坦福的线,吓死我了。”
“我176。”杰森淡淡地说,切着盘子里的鸡胸肉,“但还是觉得不够。今年申请的人太多了,个个都是怪物。”
“你GPA多少?”艾玛问林晨。
“3.8。”
桌上又安静了一秒。
然后凯文笑了,拍了拍林晨的肩膀。
“不错啊。不过申请法学院,GPA只是门槛,关键还是LSAT和推荐信。你有沃森女士的推荐信,那肯定没问题啦。”
他说得真诚,但林晨听出了话里的东西。
那种轻描淡写的、带着怜悯的、居高临下的东西。
仿佛在说:你不错,但跟我们不是一回事。”
“我们是靠分数、靠实力进来的,你是靠“特别项目”、靠“推荐信”进来的。
就像学霸对靠家长捐楼进名校的富二代说:你真幸运。
林晨没说话,继续吃意面。
沙拉里的生菜有点苦,他慢慢嚼,咽下去。
其他人很快换了个话题,聊起最近某个案子的趣闻,聊起教授的八卦,聊起周末要去哪家新开的酒吧。
语速很快,夹杂着大量的专业术语和内部笑话,林晨听不懂,也插不进嘴。
他安静地吃,安静地听。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银质餐具上,反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低下头,看见自己盘子里的意面,红酱白面,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像一座用黄金和野心堆砌而成的城。
而他坐在城里,坐在32层的高处,吃着15美元一份的午餐,听着未来的精英们谈笑风生。
却清楚地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
是一片悬在空中的、透明的玻璃。
而玻璃之下,是三百米高的、令人眩晕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