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差十分,林晨站在曼哈顿中城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前。
楼很高,仰头看,顶楼没入低垂的云层里,像一柄插进天空的银色利剑。
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映出对面建筑的扭曲倒影,和街上匆忙流动的人群。
旋转门不停转动,吐出和吞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林晨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色衬衫,黑色西裤,皮鞋擦得很亮,是苏文菁让人送来的那套。
他扯了扯领口,扣子还是有点紧。
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旋转门。
冷气扑面而来,混着咖啡香和某种昂贵的、类似雪松的香薰味。
大堂挑高至少三层,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墙上挂着抽象画,色块狂乱,看不出是什么。
前台坐着两个穿套装的女孩,妆容精致,微笑标准,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芭比娃娃。
“我找艾米丽·沃森女士。”林晨说,声音在大堂空旷的回音里显得有点单薄。
其中一个芭比娃娃抬眼看他,微笑没变:“请问有预约吗?”
“林晨。特别研究助理,今天入职。”
芭比娃娃低头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抬头,微笑加深:
“电梯上32层,出电梯右转,前台会有人带您。”
电梯是观光梯,四面玻璃。
上升时,曼哈顿的街景在脚下展开,像一幅流动的沙盘。
车辆变成甲虫,行人变成蚂蚁,建筑变成积木。
林晨看着,想起小时候玩过的玩具城市,塑料的,轻飘飘的,一推就倒。
32层到了。
电梯门滑开,外面是另一片天地。
地毯是深灰色的,很厚,踩上去像陷进云里。
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天花板嵌着的灯带里均匀洒下,不刺眼,但足够亮。
空气里有股更浓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咖啡香。
墙上没有抽象画,换成了黑白摄影,都是城市街景,构图工整,透着一种冷静的疏离感。
前台也是个女孩,比楼下的年纪稍大,穿着米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
她看见林晨,站起身,微笑。
“林先生?沃森女士在等您。请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玻璃墙,百叶窗半开,能看见里面的人。
有的在打电话,手势夸张;
有的对着电脑,眉头紧锁;
有的聚在小会议室里,白板上写满数字和箭头。
他们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
门牌上刻着:Emily Watson, Partner。
前台敲门,两轻一重。
“进。”里面传来女声,不高,但清晰。
前台推开门,侧身让林晨进去,然后轻轻带上门。
咔嗒一声,很轻,但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像一声闷雷。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望出去是中央公园的绿,和更远处密密麻麻的楼群。
窗边摆着一张巨大的黑胡桃木书桌,干净得不像有人用过。
桌上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相框,一盏台灯。
艾米丽·沃森坐在桌后,五十岁左右,金发梳成光滑的发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锐利的蓝眼睛。
她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白色丝绸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肌肉线条清晰,皮肤上有淡淡的晒斑。
她没戴戒指,手腕上是一块男士手表,表盘很大,皮质表带。
她没抬头,手里拿着份文件,正用红笔在上面批注。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沙,像春蚕啃食桑叶。
林晨站在桌前,没坐。
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房间里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过了大概三分钟,沃森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抬眼,看向林晨。
她的目光很直接,像X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带任何情绪,纯粹是评估。
“林晨。”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沃森女士。”
“坐。”
林晨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真皮的,很软,但坐下去才发现,高度调得刚好,让他必须微微仰头才能与她对视。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沃森把眼镜放在桌上,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英语专业,GPA不错,没法律背景,没工作经验。”
“苏女士说你很聪明,学习能力强,让我给你个机会。”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透着健康的粉红色。
“我这里不缺聪明人。”她说,
“哈佛、耶鲁、斯坦福,每年挤破头想进来实习的,能从这里排到时代广场。”
“他们聪明,有背景,有野心,还听话。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选你?”
林晨迎着她的目光。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层薄冰。
“因为我不需要你选。”他说,声音平稳,
“苏女士选了,我来了。”
“你需要一个‘特别研究助理’,我就做这个助理。”
“你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不会多问,不会出错,不会给你惹麻烦。”
“你需要聪明人去做聪明事,需要我去做的事,我会做得比聪明人更小心。”
沃森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嘴角很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像听到什么有趣但又无聊的笑话。
“很好。”她说,“至少你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
“这是你的工位。32层,东区,靠窗最后一个。”
“桌上没有名牌,因为你的职位是临时的,预算走的是‘特别项目’,不在编制内。”
“电脑密码是你的生日,苏女士提供的。”
“邮箱已经设好,每天下班前把工作日志发给我。”
林晨接过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几张纸:员工守则、保密协议、门禁卡、还有一张楼层平面图,他的工位用红笔圈了出来。
“你的工作内容很简单。”
沃森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第一,协助处理与中国客户相关的文件,翻译、整理、归档。”
“第二,我需要你出席一些非正式的社交场合,作为跨文化沟通的桥梁——说白了,就是陪客户吃饭,说他们想听的话。”
“第三,我让你做的任何其他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