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厨房的烤箱发出“叮”一声脆响。
林晨戴上隔热手套,拉开烤箱门。
热浪扑面而来,混着黄油和焦糖的甜香。
里面是一盘刚烤好的可颂,表皮金黄,层层酥皮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取出来,放在冷却架上,酥皮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碎裂。
冰箱里有冷萃咖啡,昨晚就装好了,玻璃瓶壁上凝着水珠。
他倒了两杯,加冰,又切了两片柠檬,挤汁,黄金色的汁液滴进咖啡里,晕开,下沉。
然后从保鲜盒里拿出洗好的蓝莓和树莓,撒在白色骨瓷盘上,像洒了一盘碎宝石。
七点整,他端着托盘来到隔壁。
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这是别人的地盘。
Jessica的房间,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音乐声,低音炮震得门板微微颤动。
他敲了两下,没回应。又敲两下,力道重了些。
音乐停了。
几秒后,门被猛地拉开。
Jessica站在门后,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上面印着模糊的乐队logo,下身是条运动短裤,光着脚。
头发乱得像被风卷过的鸟窝,眼睛肿着,眼下两团青黑,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干嘛?”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早餐。”林晨把托盘往前递了递。
Jessica盯着托盘,眼神先是迷茫,然后慢慢聚焦,最后变成一种混杂着讥讽和厌烦的神情。
她没接,转身走回房间,门大开着,算是默许。
林晨跟进去。
房间很大,但乱得无处下脚。
地上散落着衣服、课本、空饮料罐、零食包装袋。
床没铺,被子卷成一团堆在角落,床单皱得像被揉过的纸。
书桌上更壮观:
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暂停的游戏画面;
旁边堆着三四本精装书,封面上印着《艺术史导论》《文艺复兴时期的视觉文化》;
再旁边是几个药瓶,标签朝下;
最边上是个烟灰缸,塞满了烟蒂,
有几个还带着淡淡的口红印。
空气里还是有股复杂的味道。
林晨把托盘放在书桌唯一还算干净的一角。
Jessica已经窝回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虚空。
“咖啡加柠檬汁,解酒。”林晨说,“可颂是刚烤的。”
Jessica没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叫陈蕊。”
林晨愣了一下。
“中文名。”
她补充,眼睛还是没看他,
“Jessica是我爸起的,他说听起来像个ABC。ABC,你懂吗?”
“American Born Chinese,生来就是美国人。
“可惜我不是,我是十二岁才过来的,带着一口河南口音,在私立学校被笑了三年。”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林晨。
眼神很空,像两口枯井。
“陈蕊。记住,这是我的名字。”
她说,“别叫我Jessica,我听着恶心。”
林晨点点头。
托盘上的可颂在慢慢变凉,酥皮不再噼啪作响。
“吃饭吧。”
“吃完开始上课。”
“你妈——苏女士说你这学期有三门课要补考,艺术史、文学批评、还有……”
“还有写作。”
陈蕊接过话,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三门都是C以下。教授说我论文写得像谷歌翻译。”
她终于下床,赤脚踩过满地杂物,走到书桌前,拿起可颂,咬了一口。
酥皮碎裂,掉在桌上。
“你打算怎么教我?” 她边嚼边问,声音含糊,
“像其他家教一样,帮我写作业?还是坐在旁边念教科书?”
“看你怎么选。” 林晨拉过旁边唯一一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
“我可以帮你写,保证分数够用。也可以真的教你,但得你自己动手。”
陈蕊笑了,笑声很短,像呛了一下。
“你们这些人。”她摇摇头,
“总是这副样子。好像给我们有钱人当老师,就得端着,就得讲原则。”
“其实心里不还是想拿钱办事?装什么清高。”
林晨没接话。
他看着陈蕊。她吃可颂的样子很用力,像在撕咬什么,碎屑沾在嘴角,也不擦。
咖啡一口灌下半杯,冰得她皱了下眉。
“我和他们不一样。”林晨说。
“哦?”陈蕊挑眉,“哪儿不一样?因为你长得好看?因为我妈睡你?”
话很直,像把刀,捅过来,不带半点犹豫。
林晨手指蜷了蜷。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陈蕊,看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我不在乎你最后能不能毕业。”
陈蕊停住,可颂举在半空。
“我在乎的是,”林晨继续说,声音很平,
“苏女士付我工资,我完成她交代的任务。”
“我的任务是让你这学期GPA上3.5。”
“至于这3.5怎么来的——你自学,我教,或者我替你写——对我来说没区别。”
“我只关心结果。”
他把话说得很白,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
没有道德评判,没有情感倾向,只有目标和路径。
陈蕊盯着他,眼神慢慢变了。
那种空洞的讥讽褪去一些,换成某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的东西。
“你倒是直接。”她说。
“节省时间。”林晨站起身,“今天先看你的论文。哪门课的?”
“艺术史。”陈蕊拉开抽屉,翻出一沓纸,扔在桌上,
“写卡拉瓦乔的。教授说我没有论点,只有描述。”
林晨拿起那沓纸。
打印的,A4,三页,行距调得很宽,勉强撑满页数。
他快速扫过第一段,语法错误三处,用词不当两处,还有一个拼写错误。
“你原本的论点是什么?”他问。
“我没论点。”陈蕊耸肩,“我就是觉得他画得好看。光影很酷,人物很惨,像拍电影。”
“那就从这里开始。”
林晨抽出笔,在纸上画线,
“卡拉瓦乔的光影不是‘酷’,是‘戏剧性用光’。”
“他的人物不是‘惨’,是‘对苦难与救赎的具象化呈现’。”
“把形容词换成术语,把感觉变成分析。”
他边说边写,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陈蕊凑过来看,头发垂下来,扫过林晨的手背。
“你学过艺术史?”她问。
“没学过。”林晨没停笔,“但我知道怎么让论文看起来像学过。”
陈蕊不说话了。
她看着林晨在纸上勾画、批注、重写句子。
他的字很工整,英文花体,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
批注用红笔,在打印纸的空白处挤得密密麻麻。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纸上,照在两人交叠的手指上。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