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菁走进去,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作响。
她没换鞋,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客厅很大,但乱。
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满了空披萨盒、可乐罐、烟灰缸里塞满烟蒂。
地毯上有几处深色污渍,像洒了酒。
“又熬夜?”苏文菁问,声音很冷。
Jessica耸肩,没回答。
她靠在门框上,眼睛半睁着,目光飘过林晨,停留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开,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林晨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能闻到屋里的味道:烟味,酒味,隔夜食物的馊味,还有一种甜腻的、类似大麻的烟熏味。
混合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趿拉着拖鞋,由远及近。然后两个人从里屋走出来,一男一女,都是亚裔,二十出头的样子。
男生穿着篮球背心,胳膊上有纹身,女生穿着吊带和热裤,手里拿着罐啤酒。
他们看见苏文菁,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
“阿姨好。”男生说,声音吊儿郎当。
女生没说话,只是笑,仰头喝了口啤酒。
苏文菁没理他们。
她转向Jessica,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让他们走。现在。”
Jessica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朝那两人摆摆手。
男生耸耸肩,搂着女生的腰,晃晃悠悠地往门口走。
经过林晨身边时,男生吹了声口哨,很轻,但林晨听见了。
女生咯咯笑,啤酒罐凑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门开了又关。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消失。
苏文菁走到沙发边,用手拨开一堆衣服,坐下。
沙发是布艺的,深蓝色,已经脏得发黑。
她坐得很直,背挺着,和这间凌乱的屋子格格不入。
“这是林晨。” 她说,朝林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的新家教。从下周开始,他住这儿。”
Jessica这才正眼看林晨。
目光很慢,从上到下,像在估量一件商品的价值。然后她撇撇嘴。
“随你。”她说,转身往里走,“客房在那边,自己收拾。我困了。”
她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苏文菁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从包里拿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扭曲,散开。
“你都看见了。”她说,没看林晨。
林晨没说话。
“这丫头,废了。”她又吸一口烟,
“但她爸还觉得她能成器。所以你得把她拉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成绩,行为,社交,我都要看到改变。”
烟灰积了一截,她弹了弹,灰烬掉在地毯上,散开,像一小撮骨灰。
“白天你去律所实习。地址和联系人我发你手机了。”
“九点上班,别迟到。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多问,别多嘴。”
她站起来,踩灭烟头。高跟鞋碾过地毯,把那点火星彻底碾灭。
“平时有事发信息,别打电话。”
她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林晨一眼,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你的前途,都挂在她身上。”
“她好,你好。她废了,你也废了。”
门打开,又关上。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楼梯间。
林晨站在客厅中央,没开灯。
暮色从窗户涌进来,给每件家具镀上深蓝的轮廓。
空气里的味道还在,烟味,酒味,大麻味,混在一起,像某种腐败的甜。
他放下背包,走到走廊。
客房在Jessica房间的对面,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里面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床上有床垫,没铺床单,裸露的蓝色格子海绵,上面落了一层灰。
书桌上有台灯,没灯泡。
窗户对着防火梯,铁锈斑斑。
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拿出文件袋,放在书桌上。
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街对面餐馆的油烟味,还有远处隐约的警笛声。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他低头,看见那辆黑色奔驰SUV驶出街角,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然后消失。
他关窗。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深夜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拳头撞在门板上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混乱,力道很大,整扇门都在震。
然后是喊声,含糊不清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骂骂咧咧,夹杂着大笑。
林晨从床上坐起来。床垫很硬,睡得他背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的光,在地上投出惨白的一条。
砸门声还在继续。哐!哐!哐!
他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
走到门边,没开灯,眼睛凑到猫眼上。
猫眼视野扭曲。走廊灯光昏暗,但能看清是两个人,黑人,都很高,很壮。
一个穿着连帽衫,帽子戴着,看不清脸。
另一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延伸到下巴。
两人都摇摇晃晃,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亮。
“Jessica!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光头捶门,边捶边笑,
“有东西!好东西!一起爽!”
连帽衫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耸动,也在笑,声音嘶哑。
林晨屏住呼吸。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胸腔里,像要跳出来。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砸门声停了。
光头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啐了一口。
“妈的,睡了?”他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找别人去!”
两人晃晃悠悠地走了。
脚步声沉重,拖沓,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恢复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林晨还站在门后,眼睛贴着猫眼。
猫眼里一片模糊的、扭曲的黑暗。
他听见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很轻,然后脚步声,朝着卫生间去了。
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响,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关上。
脚步声返回,房门关上,落锁。
咔哒一声。轻,但清晰。
林晨慢慢退后,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地板冰凉,透过薄薄的睡裤,渗进皮肤,渗进骨头。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城市在沉睡,或者在醒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间屋子,这个房间,这条冰凉的、贴着皮肤的地板,现在是他的了。
至少今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