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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合上书，放回书架。
走回阅览区的路上，经过一排小组讨论室。
玻璃门半开着，里面四个学生围坐，白板上写满了案例分析和箭头图。
一个女生正在发言，语速极快，手势有力：
“如果适用‘合理期待原则’，那么被告的免责条款就站不住脚，因为……”
林晨加快脚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二手群叫“耶鲁法学院的破烂市场”，群成员487人。
群公告用英文和中文各写了一遍：“仅限耶鲁法学院学生及校友，交易前请验证身份，非相关人员将被移除。”
林晨是通过一个租房子群加进来的。
他翻了三天的聊天记录，摸清了规矩：
卖旧书、旧家具、旧电器，求实习内推、课程笔记、教授八卦。
语言混杂，中英文交替，偶尔蹦出几个法律术语的缩写，像某种内部黑话。
他点开输入框，光标闪烁。
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英文：“求购LSAT备考资料，最好成套，价格可议。人在纽黑文，可自取。”
发送。屏幕上方显示“已发送”，然后跳出一条系统提示：该群开启成员验证，您的新消息需管理员审核后可见。
他等。
图书馆的Wi-Fi信号不稳定，图标转着圈。
窗外天色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跳出来，来自一个叫“Leo - 2L”的人：
“有什么具体要求？我这儿有去年用的全套，笔记不多。”
林晨打字：“可以。多少钱？怎么取？”
“先验证下呗。”Leo回复，“哪个专业的？导师是谁？我好像没在学院活动里见过你。”
手指停在屏幕上。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咖啡香，苦涩的。
他打字：“1L，刚转过来。导师还在定。”
发送。
这次没有审核提示，直接出现在群里。
沉默。大约过了两分钟，Leo回复：“1L这学期就三个中国学生，我都认识。你叫什么？我查下名单。”
林晨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群成员列表。
往下滑，一个个头像掠过：职业照，毕业照，宠物照，卡通头像。
签名栏里写着：“T14见”、“律所求职中”、“公司法兴趣”。
像一扇扇窗户，里面灯火通明，但他没有钥匙。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群主，头像是个戴着法袍的卡通熊，名字叫“Bear - 3L”。
“@Lin，请私聊我提供学生证照片及选课系统截图以验证身份。如无法提供，将于一小时后移出群聊。本群仅对耶鲁法学院成员开放，谢谢合作。”
消息是群公告格式，白底黑字，加粗。
林晨按熄屏幕。
黑色镜面倒映出他的脸，模糊，扭曲。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图书馆的彩绘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
腿坐麻了，有点晃。
经过那排小组讨论室时，里面的学生还在争论，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有人正在擦，粉笔灰飘起来，在灯光下像细小的雪。
他走出法律区，走下楼梯，穿过大厅。
橡木门推开时，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打在脸上，像冰凉的针。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周一早晨，律所茶水间弥漫着咖啡和烘焙黄油的香气。
咖啡机嗡嗡作响，吐出一股深褐色的液体。
旁边篮子里摆着可颂和丹麦酥，层层叠叠，金黄酥脆，撒着糖霜。
林晨接了一杯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灼出一路刺痛。
凯文端着盘子过来，夹了两个可颂，又舀了一大勺奶油奶酪，抹在其中一个上，厚厚一层，像在粉刷墙壁。
“早啊。”他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周末怎么样？”
“还好。”林晨说，“你呢？”
“老样子。看了场球赛，去了个派对，差点没写完沃森女士要的备忘录。”
凯文笑，露出白牙，“对了，你要的LSAT书，我带了。”
林晨握杯子的手紧了紧。塑料杯壁被捏得微微变形。
“真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当然。说好了嘛。”
凯文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帆布手提袋，印着哥大的校徽，深蓝色，
“全套，还有我自己整理的笔记。”
“不过我室友杰克——你见过的，那个金发大高个——他正好也要考，昨晚临时跟我借走了。”
“说今天还，结果一早跑出去面试了。”
他把手提袋放在料理台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空的，只有几本皱巴巴的《纽约客》杂志，和一副缠成一团的耳机。
“你看我这记性。”凯文拍了下额头，笑得毫无破绽，
“书在杰克那儿。等他回来我马上拿给你。最晚明天，行吗？”
林晨看着那个空袋子。
帆布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哥大的校徽褪了色，像一块模糊的胎记。
“没事。”他说，“不急。”
“那就好。”凯文又咬了一口可颂，奶油沾得更多了，
“对了，下午沃森女士要见那个中国客户，你要一起吧？记得穿正式点，上次那条领带……颜色太深了。”
他眨眨眼，像是分享什么贴心建议，然后端着盘子走了，脚步轻快，哼着不成调的歌。
林晨站在原地，咖啡杯在手里慢慢变凉。
茶水间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玻璃幕墙，灰蒙蒙的天空倒映在上面，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镜子。
他转身，把剩下的咖啡倒进水槽。
深褐色的液体打着旋儿流下去，消失在下水道口。
下午陪沃森女士见客户，地点在中城一家米其林粤菜馆。
包间，红木圆桌，墙上挂着水墨画，画的是竹子，墨色浓淡不均，像眼泪晕开的痕迹。
客户是个中年男人，胖，秃顶，戴一副金丝眼镜。
说话时喜欢用“我们中国人都知道”开头，然后大谈特谈纽约地产的投资潜力。
沃森女士全程微笑，偶尔点头，在关键处插一句：“王总说得对，这个税制问题确实需要仔细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