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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坐在靠门的位置，负责倒茶，递菜单，翻译那些沃森女士听不懂的成语和俚语。
王总说到兴头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啊，年轻人要多学学。像沃森女士这样的精英，跟着她，前途无量。”
他的手很厚，很热，手心有汗，透过衬衫布料渗进来，黏腻的。
林晨微笑，点头，把王总面前的茶杯续满。
茶水是金色的，在白玉杯里晃荡，映出头顶水晶吊灯的碎光。
饭局结束，沃森女士和王总握手，拥抱，贴面礼。
林晨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沃森女士的羊绒大衣。
大衣很沉，摸上去像动物的皮毛，光滑，冰冷。
回律所的路上，下起了雨。
车里很安静，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规律的、催眠的刮擦声。
沃森女士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莹莹的。
“凯文把书给你了吗？”她突然问，没抬头。
“还没。”林晨说，“他说室友借走了，明天给我。”
沃森女士哼了一声，很短促，像鼻腔里挤出的气音。
“明天。”她重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明天，后天，大后天。永远都是明天。”
林晨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的雨，雨点打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像眼泪。
车停在律所楼下。沃森女士把手机放回包里，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你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她转过头，看向林晨。车里的顶灯很暗，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像两口深井，
“别去求那些小孩。他们帮不了你，只会看笑话。”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雨丝斜扫，打湿了她的肩膀，深色的羊绒上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痕迹。
“上楼吧。”她说，“还有份合同要翻，明早给我。”
网吧在纽黑文边缘，招牌灯管坏了一半，“NET”的“E”不亮了，只剩下“NT CAFE”，在雨夜里闪着诡异的紫光。
门口堆着垃圾袋，黑色的，鼓鼓囊囊，雨水打在上面，发出噗噗的闷响。
林晨推门进去。
热浪混着烟味、汗味、廉价香精味扑面而来。
灯光很暗，一排排电脑屏幕亮着，蓝光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些在打游戏，有些在看视频，有些趴在键盘上睡着了。
前台是个东南亚面孔的女人，涂着紫色的眼影，正在看手机视频，外放，声音嘈杂。
林晨递过去十美元，她头也没抬，撕了张小票，指了指角落：“32号。”
32号在最里面，靠墙。
椅子的人造革破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键盘油腻腻的，几个键帽没了字母，光秃秃的。屏幕有划痕，角落里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不要乱动设置！！！！”
林晨坐下。
椅子矮，他得弓着背，脖子才能和屏幕平齐。
他点开浏览器，首页是某个搜索引擎，背景图是海滩，椰子树，蓝天白云，假得刺眼。
他输入“LSAT PDF”。回车。
页面加载，慢得像在爬。
第一条结果是个论坛，标题：“最新LSAT真题全套，免费下载！！！” 后面跟着三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点进去。页面跳转，弹窗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赌博网站，色情广告，约会软件。关掉一个，又弹一个，像打不完的地鼠。
屏幕右下角跳出个提示：“您的电脑可能感染病毒！立即扫描！”
他关掉所有弹窗，回到搜索结果页。
往下拉，第五条，第七条，第九条……全是“免费下载”，点进去全是弹窗和病毒警告。
第十条是个正经网站，卖电子版，价格：$129.99。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页面。
重新输入“LSAT 盗版 论坛”。这次他加了个中文关键词。
页面跳转，进入一个全是中文帖子的论坛。
标题乱七八糟：“求LSAT题库”、“出曼哈顿模考账号，低价”、“有没有一起拼课的朋友”。
他注册账号，用户名随手打了串数字，密码也是。
验证邮箱跳过，直接点进一个求资源的帖子。
楼主留了个网盘链接，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资源在第二个文件夹，解压密码：lsat666”。
他点开链接。页面跳转到某个境外网盘，要求输入提取码。
他输入，回车。页面提示：“该文件已失效。”
刷新。再试。还是失效。
他在论坛里继续翻。又找到一个帖子，楼主说：“私信我，有偿分享。”
他点开私信，打字：“求LSAT资料。”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回复。
十分钟，还是没回复。
旁边座位传来激烈的键盘敲击声，一个戴耳机的男生正在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屏幕上是枪战画面，血花四溅。
林晨重新打开搜索引擎，这次输入“图书馆 访客 权限”。
他想找耶鲁图书馆的漏洞，找那些对访客开放的数据库，找那些可以绕过学生验证的电子资源。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图书馆官网。
点进去，页面简洁，深蓝色背景，正中央一行大字：“欢迎访问耶鲁大学图书馆系统。”
下面是小字：“请输入您的NetID和密码登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整张脸照得发青，像溺死的人。
然后他关掉页面，重新打开那个中文论坛。
这次他点开一个看起来很旧的帖子，发帖时间是三年前。
楼主留了个邮箱，说：“需要什么资料发邮件给我，看到就回。”
他点开邮箱，新建邮件。
收件人：那个三年前的邮箱。
主题：求LSAT备考资料。
正文：您好，我在准备LSAT，需要一些资料。请问您还有吗？任何都可以。谢谢。
他写得很简短，很礼貌，像在给教授发邮件。然后点击发送。
页面转圈，显示“发送中”。
网速很慢，那个圈转了五圈，六圈，七圈。终于，跳出一个绿色的勾：“发送成功。”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勾。网吧里很热，后背出了汗，黏在破人造革上，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短信，来自“苏”。
内容只有一行字：“书买了么？发票发我，报销。”
发信时间：两分钟前。
林晨盯着那行字。
屏幕的光刺眼，他把亮度调低，又调低，直到字迹变得模糊，像浸了水。
然后他打字，手指在冰冷的玻璃屏上移动，很慢，像在刻字：
“买了。谢谢苏女士。”
发送。
几乎同时，电脑“叮”了一声。邮箱提示新邮件。
他点开。是那个三年前邮箱的自动回复：
“您好，此邮箱已停用。如有需要，请联系新邮箱：[一串乱码]@xxx。祝您考试顺利。”
后面还有个签名档，是个卡通小动物，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坚持就是胜利！”
林晨关掉邮箱。
打开论坛，点开另一个帖子。
这次是个国内网盘链接，不需要密码，直接点开就能下。
文件名是“LSAT大全.zip”，大小：4.3GB。
他点击下载。进度条开始走，很慢，0.1%，0.2%。
旁边有个小字显示预计时间：3小时47分钟。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进度条。
蓝色的小方块一点点往前爬，像一只垂死的虫。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23:47。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网吧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敲打。
他想起图书馆的彩绘玻璃，想起律所茶水间的可颂，想起凯文那个空荡荡的帆布袋，想起沃森女士在车里说的话：“别去求那些小孩。”
然后他想起自己发出去的短信：“买了。谢谢苏女士。”
电脑屏幕的光蓝莹莹的，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冰冷的鬼火。
进度条爬到0.5%。
他伸手，关掉了显示器。
屏幕暗下去，黑色镜面里倒映出他的脸，模糊，扭曲，融在网吧昏暗的灯光和弥漫的烟雾里，看不真切。
只有那两簇鬼火，还在眼底深处，幽幽地，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