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顶灯在夜色里转着,红蓝交替,像一双疯狂眨动的眼睛。
灯光扫过公寓楼斑驳的砖墙,扫过防火梯锈蚀的栏杆,扫过垃圾桶边堆着的黑色垃圾袋,最后定格在三单元入口。
门敞着,里面透出惨白的光,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林晨在街对面站住,手里还拎着公文包。
包很沉,里面装着沃森女士明天要的合同终稿,和一本《公司法核心案例》,砖头一样厚。
他刚从网吧出来,现在耳朵被另一种声音填满——对讲机的静电噪音,压低的说话声,还有隐约的、从楼里飘出来的呜咽。
不是警笛。这意味着不是警察突袭,不是暴力冲突。
是救护车。是有人倒了,病了,不行了。
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零七分。
陈蕊三个小时前发过一条短信:“别管我。”
再之前是下午四点,一张模糊的照片,背景是某个昏暗的房间,桌上散着空酒瓶,一只手入镜,手指间夹着根细长的烟卷。
他过了马路。
救护车后门开着,里面亮着灯,能看见担架床的金属栏杆,和挂在架子上晃动的输液袋。
两个急救员站在车旁,一个在填表格,一个在和对讲机说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叫外卖:
“男性,非裔,约二十岁,瞳孔扩散,心律过速,怀疑药物过量。准备纳洛酮。”
药物过量。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敲进林晨耳膜里。
他绕过救护车,走进单元门。
楼梯间很窄,墙壁上的白漆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底子。
空气里有股味道,消毒水混着劣质空气清新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像烧焦的塑料混着糖果。
走廊灯坏了,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一点街灯的光。
房门紧闭,但隔壁的门开着,里面人影晃动。
林晨走过去,站在门口。
房间比他想象的小。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地上散着衣服、外卖盒、空饮料罐。
床上躺着个人,黑人,很年轻,穿着篮球背心和运动短裤,身体在剧烈地抽搐,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什么也映不出来。
一个白人女孩跪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她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听不清,像某种咒语。
急救员挤进去,跪在床边,撕开一次性注射器的包装。
针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冷光。
他找到胳膊上的静脉,扎进去,推药。
动作熟练,面无表情。
黑人抽搐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有痰卡着。
然后突然,他身体弓起来,吐了。
秽物喷出来,溅在急救员的裤腿上,溅在女孩的手上。
酸腐的气味瞬间炸开,混着那股甜腻,浓得化不开。
女孩尖叫起来。
林晨后退一步,背抵在门框上。
冰冷的木头硌着肩胛骨。
他看见急救员拿出第二支注射器,又扎进去。
这次推药慢了些,像在往干涸的土地里滴水。
抽搐慢慢停了。
黑人瘫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的咯咯声变成了粗重的、拉风箱般的喘息。
眼睛还是睁着,但瞳孔缩回来一些,有了点光,但那光涣散,空洞,像两口枯井。
“稳定了。”急救员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送医院。”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把黑人抬上担架床,固定束带。
金属扣咔哒咔哒响,像在上锁。
女孩站起来,踉跄着跟出去,手里还攥着那个黑人的手,攥得很紧。
房间空了。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里那股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林晨走到陈蕊门前。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力道很重,指节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更重,更急。
“陈蕊。”他叫,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还是没声音。
他掏出手机,拨号。
铃声在门内响起,很响,是某个流行歌曲的副歌,欢快,聒噪,在这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响了五声,断了。
被按掉了。
他再拨。
这次只响了一声,就断了。
然后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充血,瞳孔放大,眼白爬满血丝。
是陈蕊。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拉开门。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T恤,上面印着的乐队logo已经洗得模糊不清。
光着腿,脚踝很细,脚趾甲涂成黑色,但剥落了一半,斑斑驳驳。
“干嘛?”她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晨没说话,侧身挤进去。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甜腻里混着烟味,酒味,还有一种酸腐的、像呕吐物的气味。
他扫了一眼。
床上被子卷成一团,地上散着几个空啤酒罐,烟灰缸满了,烟蒂堆成小山。
床头柜上放着个塑料小瓶,没标签,盖子开着,里面是几颗彩色的小药丸。
“你看见了?”陈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抱着手臂,下巴微抬,像在挑衅。
“救护车。”林晨说,声音很平,“隔壁。药物过量。”
“哦。”陈蕊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马克。那傻逼总爱炫,说自己耐受高,结果就这。”
她走到床边,从被子底下摸出半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进领口,她没擦。
“你离那些人远点。”
林晨说。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像家长了,太像老师了,太像那些陈蕊最讨厌的、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画脚的人。
果然,陈蕊笑了。笑声短促,尖锐,像玻璃碎裂。
“远点?” 她把酒瓶重重顿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
“林晨,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我妈雇来的保姆?还是她养的小白脸?”
林晨没动。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边阴影。
他看着陈蕊,看着她充血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点褐色的污渍,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我是你的家教。”他说,“我的工作是让你的GPA回到3.5,让你顺利毕业。别的,不关我事。”
“不关你事?”陈蕊走近一步,酒精和别的什么气味扑面而来,
“那你站在这里干嘛?看见救护车就冲上来,敲门敲得像要拆房子——这不关你事?”
她盯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像两簇烧着的炭。
“林晨,别装了。”她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黏稠的、近乎温柔的恶意,“你跟我妈的事,我早知道。她看你的眼神,跟看那些包、那些珠宝没区别。你是她新买的玩意儿,用腻了就扔。”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林晨的衬衫领口,动作很轻,像羽毛,但林晨感觉那触碰像烧红的针。
“我可以帮你。”她说,声音更低了,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认识人。同学的妈妈,比她还大方,还不黏人。或者——”
她顿了顿,手指停在林晨的喉结上,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跳动,一下,一下,很快。
“或者你跟我。”她说,眼睛盯着他的眼睛,“我比她年轻,比她好玩,还不要求你考LSAT。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