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静。
窗外传来救护车远去的鸣笛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楼下街边有醉汉在唱歌,跑调,嘶哑,像某种动物的哀嚎。
林晨抬起手,握住陈蕊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骨头硌着掌心,皮肤很烫,像在发烧。
他把她手拿开,动作不重,但很坚决。
“你醉了。”他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陈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出声,肩膀抖动,眼泪都笑出来。
“行。”她说,转身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滚吧。记得关门。”
林晨站了几秒。
然后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轻,但清晰。
隔壁的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地上有一滩呕吐物的痕迹,已经干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色泽。
他下楼。
救护车已经走了,街边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圈水渍,是冲洗地面留下的。
红蓝顶灯的光不见了,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像蒙了层脏兮兮的纱。
他掏出手机,给苏文菁发短信:“陈蕊在家,安全。隔壁有人药物过量,已送医。”
发送。然后等。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天。
纽黑文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灯光映出的暗红色光晕,低低地压在天际线上,像一块脏抹布。
第二天,林晨醒得比闹钟早。
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
他躺在床上,没动,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很稳,但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敲鼓。
昨晚的画面在脑子里回放,一帧一帧,慢镜头。
救护车的顶灯,黑人的抽搐,陈蕊指尖的触感,和她那句“或者你跟我”。
像一场拙劣的恐怖片,情节俗套,但亲身经历时,每个细节都尖锐得像玻璃碴。
他坐起来,赤脚下床。
地板冰凉,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纽黑文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光晕在薄雾里晕开,像一个个漂浮的、苍白的鬼魂。
手机震动。
是闹钟,五点三十。
他按掉,开始洗漱,换衣服,动作比平时快,像在赶什么。
六点二十,他坐在耶鲁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LSAT真题,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睛盯着纸面,脑子里却在循环播放昨晚的画面。
陈蕊那句“你跟我”,像颗石子扔进死水,涟漪一圈圈荡开,停不下来。
七点五十,他走出图书馆,去咖啡馆买了杯黑咖啡,最浓的那种,一口灌下去,苦得舌根发麻。
然后走向地铁站,汇入早高峰的人流。
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汗味、香水味、早餐三明治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他抓着扶手,身体随着列车摇晃,眼睛盯着对面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苍白,疲惫,眼下两团青黑,像被人打过。
九点零二分,他踏进律所。前台芭比娃娃对他微笑:“沃森女士让你到了直接去她办公室。”
他点头,脚步没停。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发不出声音。
两侧的玻璃墙里,人们已经开始忙碌,打电话,敲键盘,对着屏幕皱眉。
一切如常,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沃森女士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他敲门,两轻一重。
“进。”
他推门进去。
沃森女士坐在办公桌后,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不大,但光泽温润。
她没看电脑,也没看文件,就坐在那儿,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像在等他。
“早。”她说。
“早,沃森女士。”
“坐。”
林晨在对面椅子坐下。
椅子很软,但他坐得笔直,背不沾靠背。
沃森女士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目光很平静,像在评估一件刚送到的艺术品,看有没有瑕疵,有没有破损,有没有哪里需要修补。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纸袋,推过来。
纸袋是深灰色的,质感很好,上面印着某个书店的logo,烫金的字体,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打开。”她说。
林晨解开纸袋上的细绳。
里面是书,三本,崭新的,塑料封膜还没拆。
最上面那本是《LSAT逻辑推理圣经·最新版》,下面两本是配套的习题集和模拟题。
书很厚,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三块砖。
“最新版。”沃森女士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题库更新了百分之三十。旧版已经没用了。”
林晨看着书。塑料封膜光滑,反射着顶灯的光,刺眼。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变形,扭曲,像哈哈镜里的样子。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沃森女士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苏女士交代的。她说你需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晨脸上,像两把细小的手术刀,在皮肤表层轻轻刮过。
“她说你很努力。”沃森女士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挑选合适的词,“每天通勤,照顾她女儿,还要准备考试。不容易。”
林晨没说话。
他等着,等那个“但是”。
“但是,”沃森女士果然说了,“努力不够。这个世界不缺努力的人。”
“缺的是聪明人,知道该在什么地方努力,该抓住什么机会。”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银色的,笔帽上刻着小小的字母缩写。
她在指尖转着笔,动作很慢,一圈,两圈。
“苏女士对你期望很高。” 她说,眼睛盯着旋转的笔尖,
“我看了你的LSAT模拟成绩。不错,但不够。要进耶鲁,你要考到175以上。175是门槛,176才稳妥。”
笔停了。她抬起眼,看向林晨。
“我可以帮你。”她说,“不是给你答案,是给你方法。”
“我认识LSAT出题委员会的人,知道他们的思路,他们的陷阱,他们喜欢在什么地方埋雷。”
她放下笔,身体靠回椅背。
“但我的时间很贵。”她说,“我为什么要花时间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