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很静。
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虫子。
林晨看着那些虫子。它们上下翻飞,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被气流裹挟着,在光里打转。
“因为苏女士交代的。”他说,声音很平。
沃森女士笑了。
不是微笑,是嘴角很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像听到什么意料之中的答案。
“苏女士交代的事情很多。”她说,“我通常只完成合同里的部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晨。
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林晨。”她说,声音从窗前飘过来,有点模糊,“你知道在这个城市,什么最值钱吗?”
林晨没回答。
“不是才华,不是努力,甚至不是钱。”
她转过身,逆光,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
“是机会。一个能让才华和努力兑现的机会。”
“这种机会,像钻石一样稀有。”
“而钻石,不会掉在路边,等人弯腰去捡。”
她走回来,停在办公桌边,手指拂过那三本新书的封面。
“苏女士给了你一个机会。现在,我给你另一个。”
她俯身,靠近林晨,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抓住它,或者错过它。选择权在你。”
她身上有香水味,很淡,像雪后的松林。
但林晨闻到的,是另一种味道,更隐秘,更锋利,像铁锈,像血。
他抬起眼,看向沃森女士。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深得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微弱,但清晰。
“我需要做什么?”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稳,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苏女士告诉我,你很擅长……‘解决问题’。”
“尤其是那些,不太方便写在合同里的问题。”
林晨的背脊更直了。
他没接话。
“我的帮助,就像这本书。它能给你正确的路径,但里面的路,得你自己一条条去走,去试错。”
她的指尖在“LSAT”烫金字样上点了点。
“这个过程会很枯燥,很孤独。尤其是在纽约……下了班,连个能说真话、放松一下的人都没有。”
她的话像蛛丝,轻轻飘过来,看似无害,却带着黏性。
“我可以自己学。”
“当然。每个来这里的人都这么说。”她俯身,拿起他桌上的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但‘自己学’,意味着走弯路,意味着在错误的时间,遇见错误的人,给出错误的答案。而在这个行业,容错率很低。”
她将笔轻轻放回他手边,但手指没有立刻离开桌面。
“我每周二四晚上,会在‘七橡树’有个固定的位置。”
“那地方很安静,酒不错,适合……聊一些在办公室不方便聊的事。”
“比如,LSAT出题人的最新偏好,或者,某些法学院招生委员会里,我那些老朋友近期的关注点。”
她终于直起身,拉开了距离,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合伙人。
“现在,”她说,“去工作吧。下午见的客户资料在邮箱里,重点看附录三,他们法务部上次挑的刺,这次要堵上。”
林晨站起来,抱起那三本新书。
塑料封膜很滑,他抱得很紧。
走廊里空调很足,冷风灌进衬衫领口,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抱着书,走回自己的工位。
书很沉,压得手臂发酸。
邮箱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刷新的。
林晨刚改完陈蕊那篇关于卡拉瓦乔的论文,
把最后一段“艺术家对光影的运用实则是其内心宗教救赎渴求的隐喻”
改成了“卡拉瓦乔用明暗对比让画面看起来更酷,就像现在instagram上的滤镜”,
然后按下发送。
页面跳转,收件箱显示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个陌生域名,标题只有两个字:Urgent Notice(紧急通知)。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没动。
窗外传来垃圾车的声音,沉重的机械臂抓起垃圾桶,倒置,摇晃,哐当哐当,像某种巨兽在咀嚼骨头。
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点开邮件。
是英文,措辞严谨,法律文书特有的那种绕口的长句子。
他跳着看,捕捉关键词:
petitioning employer(申请雇主)、
bankruptcy proceedings(破产程序)、
termination of employment(雇佣关系终止)。
视线往下滑,最后一段加粗:
六十天宽限期。
从公司正式解散那天起算。
他看了眼邮件日期,昨天。
那么,倒计时已经变成了五十九天。
或者五十八天,取决于律师什么时候提交文件,移民局什么时候盖章,官僚机器的齿轮什么时候咔嚓一声,咬合,把他的人生碾进下一道流程。
他关掉邮件,关掉电脑。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苍白,浮肿,眼下的青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团淤伤。
窗外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小时。
他躺到床上,没脱衣服,没盖被子。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开始计算。
五十九天。
不到两个月。
他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一个新雇主,一个愿意为他申请H-1B转移的雇主,职位还得符合“专业要求”,薪水还得达到移民局标准。
英语专业,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唯一能写在简历上的只有“国伟货运行政助理”和“私人家庭教师”。
前者随公司破产变成了一纸空文。
后者,苏文菁永远不会给他出具正式雇佣证明,更不会为他向移民局担保。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茉莉花香型,是陈蕊随便买的,便宜,留香短,到后半夜就只剩下化纤布料本身的、微酸的化学气味。
睡意像一层薄冰,刚覆上来就碎了。
他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透进的一线天光从墨蓝变成灰白,再变成鱼肚白。
垃圾车又来了,这次是另一条街。
鸟开始叫,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连成一片,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早班公交缓缓驶过,车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湿漉漉的光痕。
对面公寓楼有扇窗亮了,暖黄色的光,一个人影在厨房里走动,模糊,安静,像皮影戏。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厨房做早饭,煎蛋的滋啦声,粥在锅里冒泡的咕嘟声。
父亲坐在桌前看报纸,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那时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平顺,安稳,像一条笔直的、看不见尽头的铁轨。
铁轨断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锈蚀,崩裂,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