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橡树酒吧在曼哈顿下城一条僻静的街上,门脸很小,黑色木门,黄铜门把手擦得锃亮,上面刻着橡树叶的纹路。
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一盏小小的、球形玻璃罩灯,发着昏黄的光,像某种隐秘的接头信号。
林晨推门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深色木头镶板,皮质沙发,空气里飘着雪茄、威士忌和旧钱的味道。人不多,三两桌,低声交谈,笑声克制。
钢琴师在角落弹着爵士,旋律慵懒,像午夜的猫步。
沃森女士坐在最里面的卡座,背对着墙,面朝入口。
她今天没穿套装,换了条黑色连衣裙,丝质,贴身,领口开得低,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的皮肤。
头发散下来,卷曲的弧度刚刚好,像精心计算过。
她面前放着杯马天尼,橄榄沉在杯底,像一只绿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林晨走过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沃森女士抬眼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上,像在检查一件刚送到的货物有没有磕碰。
“坐。” 。
林晨在她对面坐下。
沙发很软,陷进去,像被什么东西吞没。
侍者悄无声息地出现,递上酒单。
厚实的皮质封面,烫金的字,重得像块砖。
“和我一样。” 沃森女士说,没看酒单。
侍者点头,退下。
很快,另一杯马天尼送上来,橄榄在杯底晃了晃,静止。
林晨没碰酒杯。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背脊僵硬,像小学生第一天上课。
“放松点。” 沃森女士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这里没人认识你。”
钢琴师换了首曲子,更慢,更缠绵,像情人的低语。
空气里的雪茄味浓了些,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檀木和琥珀,沉甸甸的,压在肺叶上。
“陈蕊最近怎么样?” 她问,眼睛看着杯里的橄榄。
“还好。”林晨说,“论文交了,期中成绩下周出来。”
“能过吗?”
“能。”
沃森女士笑了笑。
她放下杯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涂颜色,但打磨得光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你最近看起来有点累。”她说,声音放轻了,像在说悄悄话,“黑眼圈。瘦了。”
林晨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深蓝色,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LSAT准备得怎么样?”她换了个话题。
“在做真题。正确率……还在提高。”
“时间不多了。”她拿起酒杯,晃了晃,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马上要考试,对吧?”
“是。”
“考完试,申请季就开始了。推荐信,个人陈述,简历。”
她顿了顿,看着他,“你简历上有什么?送外卖?家教?还是沃森律所‘特别研究助理’?”
特别研究助理。
林晨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特别。研究。助理。
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拆开来,每个字都空洞,轻飘飘的,像肥皂泡。
“我可以帮你润色。”沃
森女士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让你的经历看起来……更连贯。更有说服力。”
侍者又来了,这次端来一小碟橄榄,油浸的,上面撒着香草碎。
沃森女士用牙签插起一颗,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橄榄核在她舌尖转了一圈,吐在纸巾上,动作优雅,像某种仪式。
“谢谢。”林晨说。
“不用谢。”她擦擦手指,纸巾叠好,放在桌边,“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四个字,轻飘飘的,落下来却像铅块,砸在心口。
钢琴曲到了尾声,最后一个音符悬在半空,颤了颤,消失。
短暂的安静,然后掌声,零落的,克制的。
钢琴师站起来,微微鞠躬,然后坐下,开始下一首。
“你叔叔的公司,”沃森女士突然说,“破产了。”
她知道了。
林晨不意外。
苏文菁知道的事,她迟早也会知道。
她们是同一张网上的蜘蛛,信息沿着丝线传递,无声,迅速。
“嗯。”他应了一声。
“签证怎么办?”她问,眼睛盯着他,像两把解剖刀,要一层层剥开皮肉,看到里面的骨头。
林晨手指蜷了蜷。膝盖上的布料被攥出褶皱,又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檀木和琥珀的味道灌进肺里,沉甸甸的。
“我在找新雇主。”他说,声音有点干,“申请转移。”
“找到了吗?”
“……还在找。”
沃森女士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纹漾开,像石子投进深潭。
“五十九天。”她说,精准地报出数字,“不,五十八天了。对吧?”
林晨没说话。
他盯着杯里的橄榄,绿色的,圆润的,泡在透明的酒液里,像一颗沉溺的眼睛。
“五十八天,要找到一家愿意为你申请H-1B的公司,职位还得符合专业要求,薪水达到标准。”
她掰着手指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条斯理,
“英语专业,没有相关经验,前雇主破产。林晨,你知道这概率有多低吗?”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接到的电话寥寥无几,每次谈到签证,对方的语气就从热情降到冰点,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我可以帮你。”沃森女士说,声音更轻了,像羽毛扫过耳廓。
林晨抬起头。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眼角细纹,嘴角弧度,甚至睫毛的阴影,都恰到好处,像一幅精心绘制的肖像画。
“怎么帮?”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在空气里,像不属于自己。
“律所有个职位。”她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像秒针在走,
“研究分析师,要求中文流利,有跨文化背景。”
“薪水够标准,职位描述我可以让人事部调整,符合移民局要求。”
她停下,看着他。
眼睛深得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微弱,但清晰。
“但是,”她说,“正式的职位,要走流程。面试,背调,HR审核。至少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五十八天。时间对不上。
“不过,”她又开口,身体往后靠,陷进沙发里,姿态放松,像只餍足的猫,
“我可以先让你以顾问身份进来,走特别项目通道。”
“工资从我的项目经费里出,不走人事系统。”
“等你考完LSAT,提交了申请,我们再慢慢转正。”
她顿了顿,补充:“当然,前提是你LSAT成绩够看。175以上。这是硬门槛。”
175。那个数字像一道坎,横在面前,高,陡,滑不留手。
“如果……没到呢?”林晨问。
沃森女士耸耸肩,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那就没办法了。律所有律所的规矩,我也不能破例。”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讨论天气。
但林晨听懂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规矩不能破例,但人可以。只要代价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