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曲又换了一首,这次是《夜来香》,旋律缠绵悱恻,像情人的手在皮肤上抚摸。
空气里的雪茄味更浓了,混着香水,酒气,还有一种更隐秘的、甜腻的、类似腐败花果的味道。
“我需要签证。”林晨说,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五十八天之内。”
沃森女士放下酒杯。
杯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响,脆的,像什么东西裂开。
“我知道。”她说,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
“所以我给你指了路。走不走,看你自己。”
她站起来,裙摆随着动作荡开,像黑色的水波。
“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但林晨能感觉到那股震动,细微的,顺着地板传过来,一直传到脚底。
他看着她背影,腰线,臀部曲线,小腿线条,一切都在黑色丝裙下若隐若现,像藏在雾里的山峦。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团火。
橄榄在杯底晃了晃,撞到杯壁,又弹开。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向洗手间。
走廊很窄,墙上贴着深色壁纸,花纹繁复,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无数纠缠的蛇。
尽头是洗手间的门,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暖黄的光。
他推门进去。
空间不大,大理石台面,镀金水龙头,镜子上方有一盏小灯,光线柔和,打在脸上,模糊了棱角。
空气里有柠檬味的香薰,很浓,盖不住底下更深的、消毒水的味道。
沃森女士站在洗手台前,正在补口红。
深红色,像凝固的血。
她从镜子里看见他,动作没停,只是眼珠转过来,瞥了他一眼。
“有事?”她问,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有点闷。
林晨没说话。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镜子。
镜子里两个人,一男一女,一黄一白,并肩站着,像某种诡异的合影。
“我需要那个职位。” 他说,眼睛盯着镜子里的她,
“正式职位。签证转移需要正式雇佣合同。”
沃森女士盖上口红盖子,咔哒一声,清脆,利落。
她把口红放回手包,拉上拉链,然后转身,面对他。
“条件呢?”她问,语气平淡,像在谈合同条款。
“LSAT,175。”林晨说,“我考到。”
“还有呢?”
林晨沉默。
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鸣,和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秒针在走。
沃森女士抬起手,指尖拂过他衬衫领口,那里有一颗扣子松了,线头露出来。
她的手指很凉,碰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衬衫该换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叹息,“线头都出来了。”
林晨没动。
他想起那封邮件,那行加粗的字,那五十八天的倒计时。
想起叔叔空荡荡的仓库,想起陈蕊房间里甜腻的烟味,想起苏文菁递过来那张推荐信时手指的温度。
然后他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光滑,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和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很快。
“还有这个。” 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沃森女士笑了。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扣紧。
“聪明。”她说。
然后她拉着他,走进隔间。
门关上,落锁,咔哒一声,在寂静的洗手间里格外响亮。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个小时。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意义,变成一团黏稠的、混沌的浆糊。
灯亮了。
沃森女士按的开关。
光线刺眼,林晨眯了眯眼。
她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补妆,动作从容,像刚开完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
他从隔间出来,衬衫扣子扣错了位,领口歪着。
他走到另一个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刺骨的凉。
他掬起水,泼在脸上,一遍,两遍。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大理石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镜子里,他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很红,不知道是为什么。
沃森女士补好妆,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口红又恢复了完美,深红色,线条清晰,像用刀刻出来的。
她从上到下打量他,目光平静,像在检查一件刚完成的艺术品。
“衬衫扣子。”她说。
林晨低头,发现第二颗扣子扣在了第三个扣眼上。
他解开,重新扣好。
手指有点抖,扣了两次才扣上。
沃森女士走过来,抬手,帮他理了理领口。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还是凉的。
“下周开始,来律所签合同。”
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专业,不容置疑,
“我会让人事部准备好文件。职位是研究分析师,年薪六万五,足够申请签证了。”
林晨点头。喉咙发干,像塞了团沙子。
“LSAT,”她补充,“175。这是前提。”
“我知道。”
沃森女士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带着点满意的,慵懒的意味,像猫吃饱了,舔舔爪子。
“Good boy。”她说,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条听话的狗。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钢琴曲里。
林晨还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嘴角有一抹红色,是她的口红。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掉。
布料粗糙,摩擦皮肤,火辣辣地疼。
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在安静的洗手间里响得刺耳。
他关掉水,声音戛然而止。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眼睛深黑,空洞,像两口枯井。
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微弱,但清晰。是愤怒?是屈辱?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柠檬香薰的味道还在,甜得发腻,混着消毒水,还有一丝更隐秘的、腥甜的、类似铁锈的味道。
他睁开眼,整理好衬衫,捋平头发,拉开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壁纸上的花纹在视线里扭曲,变形,像无数纠缠的蛇。
钢琴曲还在继续,旋律缠绵悱恻,像情人的低语,又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他走回卡座。
沃森女士已经坐在那里,端着新的一杯马天尼,橄榄在杯底晃。
她看见他,举了举杯,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Cheers。”她说。
林晨坐下,端起自己那杯酒。
冰块已经化了,酒液变得稀薄,味道淡了,只剩下苦涩。
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精烧过喉咙,一路往下,在胃里点燃一团火。
沃森女士看着他,眼里有光,微弱,但清晰。
像猎人看着掉进陷阱的猎物,欣赏,满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Miracle boy。” 她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奇迹男孩。林晨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奇迹。男孩。
他放下酒杯,杯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响,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