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在陈蕊的协调下办的,顺利得像提前排练过一百遍的戏。
林晨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沙发塌陷得很厉害,他整个人陷在里面,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吞没了。”
“价钱呢?” 他问,声音有点干。
“一次性中介费三千,我收。给她的首付五千,算是安家费。”
“之后每月一千五,现金。”
“结婚满两年,绿卡转正,再付五千尾款。”
陈蕊报数字像在报菜价,流畅,没有停顿,
“婚礼,我是说市政厅签字的费用你出,大概两百。”
“移民申请律师费,她有个认识的,收费一千五,你也可以出。”
“总共前期投入大概一万二。”
一万二。
林晨在心里快速计算。
沃森那边零零散散的现金攒了大概三千,
苏文菁给的家教工资还有其他费用还剩六千多。
不够。差三千。
“钱不够。”他说。
“我知道。” 陈蕊从屁股底下摸出个信封,扔过来。
信封很厚,砸在沙发上,闷响。
“里面五千。算我借你的,按银行利息算,每月从你的‘服务费’里扣。”
林晨拿起信封,没打开,在手里掂了掂。
重量很实在。他抬头,看着陈蕊。
她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莹莹的,把她本就苍白的脸照得像个鬼。
“为什么借我?”他问。
陈蕊手指在屏幕上划着,没抬头。
“投资啊。你要是被遣返了,我不是白被你上了?总得让你发挥点剩余价值。”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晨听出了别的意思。
她在用她的方式,把他往那条“活路”上再推一把。
用一种不会让两人都太难堪的方式。
“谢了。”他说。
陈蕊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像混合了嘲讽、怜悯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
“别谢太早。这婚结了,你可就真没回头路了。”
市政厅的结婚登记处在一栋老旧的政府大楼三层。
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荧光灯,照在米黄色的墙壁上,墙壁上有污渍,像干涸的水痕。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林晨和斋藤由美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由美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黑色的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
她化了淡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莉奈也来了,穿着条蓝色的裙子,怀里抱着那只破兔子,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兔子那只断耳朵。
陈蕊没来。
她说她“看着晦气”。
流程简单得让人心慌。
交钱,填表,签字。
表格是英文的,林晨快速扫过,都是标准问题:
姓名,出生日期,社会安全号,是否有过婚史。
他在“婚史”那栏勾了“否”,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半秒,然后划下去,很稳。
由美签字很慢,一笔一划,日文和英文的签名都写上。
她的手有点抖,但不明显。
莉奈站在旁边,抬头看着妈妈签字,又转头看看林晨,眼神很静,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情绪。
然后是宣誓。
在一个小房间里,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念着誓词,问他们是否自愿结为夫妻。
林晨说“是”,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有点回音。
由美也说“是”,声音很轻,但清晰。
最后是拍照。
背景是一块深蓝色的布,上面印着市政厅的徽章。
工作人员让他们站近点,笑一笑。
林晨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由美也笑了,笑容很标准,像贴在脸上的面具。
莉奈被要求站在两人中间,她没笑,只是抱着兔子,看着镜头。
快门按下,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林晨下意识地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照片已经拍好了。
屏幕上的三个人,男人,女人,孩子,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一个标准的、新组建的移民家庭。
如果忽略男人眼底的空洞,女人笑容里的疲惫,和孩子眼中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默。
整个流程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走出市政厅时,外面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发疼。
林晨手里多了个文件夹,里面是结婚证书的复印件,和一堆移民申请表格的草稿。
由美手里也有一份,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易碎品。
“那我先带莉奈回去了。”由美说,声音很轻,“地址……陈小姐应该给你了。”
林晨点头。“我晚点过去。有些东西要拿。”
由美也点头,没再多说。
她牵起莉奈的手,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莉奈回头看了林晨一眼,就一眼,然后转回去,小小的身影跟着母亲,消失在午后的人群里。
林晨站在原地,站了几秒。
手里的文件夹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
他抬头看天,纽约的天空是那种熟悉的、灰蒙蒙的蓝。
有几只鸽子飞过,咕咕叫着,落在市政厅的屋顶上。
他结婚了。
法律上。
为了那个永远无法再回复的微信号,
为了留在美国,
为了那个已经变得渺茫但依然不肯放弃的法律梦。
他扯了扯领口,那里有点紧。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的地铁站走去。
他还要去沃森那里一趟,有个文件要处理。
晚上苏文菁可能找他。
明天要开始填移民申请表,I-130,I-485,还有一堆他不知道的编号。
日子还要继续。
只是现在,多了一个法律上的妻子,和一个十岁的、不说话的女儿。
移民申请的流程,走得异常顺利。
律师事务所在曼哈顿中城,办公室不大,但很干净。
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印度裔男人,头发花白,语速极快,像上了发条。
他只用了一小时就看完了所有材料,然后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填表。
边填边问问题,有些问题很细:
“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谁求的婚?”
“婚后打算住在哪里?”
“有没有共同的银行账户?”
林晨按照和由美事先对好的“剧本”回答。
第一次见面是在陈蕊的介绍下,三个月前。
求婚是他求的,在中央公园,没有戒指,但答应了会照顾她和女儿。
婚后住在她现在的公寓,等经济好点再换。
共同账户正在办理。
律师点头,手指没停。
屏幕上表格一栏栏被填满,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自动运行。
最后他打印出一沓厚厚的文件,让林晨签字。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律师用笔尖点着,“签名,日期。这份是I-130,亲属移民申请。这份是I-485,身份调整申请。这份是G-28,我的代理授权。这份是……”
林晨一份份签过去。
名字,日期,名字,日期。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律师在旁边说着注意事项:
“提交后大概两个月会收到收据,四到六个月打指纹,八到十个月可能会面试。”
“面试是关键,你们得准备充分。”
“共同生活的证据越多越好,照片,账单,信件,朋友证词……”
林晨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想沃森今天下午看他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新用途。
想苏文菁昨晚的电话,语气有点冷,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想陈蕊借他的那五千美金,和每月要扣的“服务费”。
签完最后一份,律师把文件整理好,装进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我会今天寄出。祝你好运。”
林晨道谢,走出律师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