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霓虹灯的光,像洒了一地的碎玻璃。
“我想再试试。”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陈蕊不笑了。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抓起手边的枕头,砸过去。
枕头很软,砸在背上,没什么声音,掉在地上。
“滚。”她说,声音很冷。
林晨弯腰,捡起枕头,拍了拍,放回床上。
然后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住。
“结婚对象的资料,”他说,没回头,“发我邮箱。越快越好。”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轻,但清晰。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幽幽的绿光,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林晨靠着墙,站了几秒。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看着那笔$300的入账记录。
数字很小,在纽约,只够吃几顿像样的饭,或者买一件最便宜的衬衫。
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暗下去,自动锁屏。
黑色镜面上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嘴角破了一点皮,是刚才陈蕊咬的。
他用拇指抹了抹,有点疼。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锁好。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陈蕊的邮件已经发来了。
标题是“资料”,没有正文,只有一个PDF附件。他点开,下载。
文件加载得很慢。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爬,1%,5%,10%。
林晨等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哒,哒,哒,像秒针在走。
文件打开了。
第一页是照片。
一个女人,亚洲面孔,四十岁左右,长相普通,但很温婉,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对着镜头微笑,笑容很淡,带着疲惫。
她身边站着个小女孩,十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手里抱着个破旧的毛绒兔子,眼睛很大,很黑,看着镜头,没什么表情。
下面有基本信息:
斋藤由美,40岁,日裔,已婚。
女儿斋藤莉奈,十岁。
当前居住地:皇后区某公寓。
职业:便利店兼职。
需求:稳定住所,女儿能正常上学,经济支持。
再往下翻,是婚姻状况的说明。
文字很冷静,像法律文件:
配偶(日裔男性)三年前失业,长期抑郁,于去年十一月失踪。
三个月后,尸体在泽西市某仓库区被发现,死因:药物过量。
认领尸体时出现问题:
一家名为“BioFuture”的医疗研究公司出具文件,声称该男子生前签署协议,将遗体捐赠用于医学研究,公司已支付$8000“补偿金”。
经查,协议真实,签字有效。
核心诉求:通过再婚,解决法律身份困境,获得经济支持以抚养女儿。
林晨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特别是“遗体捐赠”和“$8000补偿金”这两句。
他想象那个场景:一个绝望的男人,签下协议,卖掉自己死后的身体。
然后尸体被发现,公司来要货,妻子站在停尸房外,连哭都没资格哭——因为尸体不是她的,是公司的财产。
他关掉PDF,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噪音里。
他拿起手机,给陈蕊发短信,只有两个字:
“可以。”
发送。几乎立刻,回复来了,也很短:
“明天下午三点,市政厅门口。带ID,现金。”
林晨放下手机,打开另一个标签页,开始搜索“美国婚姻移民时间线”、“I-485处理时间”、“移民局面试问题”。
页面跳出来,密密麻麻的英文,小字,条款,表格编号。
他快速浏览,记下关键点:
提交后多久可以工作,
面试可能会问什么,
需要准备哪些共同生活的证据。
看了一个小时,他关掉网页,打开LSAT题库。
他点开一套新的模拟题,计时器开始走。
第一道是逻辑推理。
五个艺术家,三种颜料,时间有限制……他读题,画表,推理。
做到第三题时,卡住了。
思路是乱的,注意力无法集中。
脑子里是斋藤由美那张疲惫的脸,是她女儿怀里破旧的兔子,是“尸体归属存在法律争议”那行字,是陈蕊转来的$300,是沃森的口红印,是苏文菁手指的温度。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继续。
一笔一划,在草稿纸上推导,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或者某种惩罚。
计时器走到最后一秒,他刚好做完。提交,出分:66%。
比刚才那套还低。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然后关掉页面,清空浏览记录,关机。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苍白,麻木,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被人打过。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下来,拍在脸上,刺骨的凉。
他掬起水,泼在脸上,一遍,两遍,三遍。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洗手池的白瓷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眼神空洞,嘴角破皮的地方微微肿起,在苍白的脸上像一点淤血。
他抬手,关掉水。
用毛巾擦干脸,动作很重,皮肤摩擦得发红。然后他走回房间,脱掉衣服,躺到床上。
床单是冷的,有股淡淡的霉味。他闭上眼。
黑暗里,那些数字又开始浮现。66%。300。60天。8000补偿金。五年。第四个。第五个。
第五个。
他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第五个家教。
第五个。
然后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窗外,夜晚还在继续。
车流声,警笛声,醉汉的嚎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嘈杂的背景音乐。
而林晨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等着天亮。
等着明天下午三点,市政厅门口,带着ID和现金,去把自己卖掉。
这次,是合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