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林晨敲开陈蕊的房门时,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他刚刷完一套LSAT模拟题,正确率68%。
这个数字在屏幕上亮着,红色的,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他盯着看了五分钟,然后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陈蕊门前。
敲门,三下,不轻不重,像某种事先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条缝。
“想通了?” 陈蕊问到,声音很平。
林晨没说话,侧身挤进去。
他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很软,坐下去时发出细微的叹息声。
陈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我算了。”
林晨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
“按现在的进度,到考试那天,我最好的状态,正确率大概在72%到74%之间。”
“换算成分数,168到170。离175差五分到七分。”
他顿了顿,继续说,像在汇报一份无关紧要的数据。
“这五分,不是多做几套题能补上的。”
“需要系统的学习,整块的时间,专注的状态。而这些,”
他抬起头,看着陈蕊,
“我都没有。”
“沃森每周占用我至少十五个小时,”
“你母亲十个小时,”
“通勤二十个小时,”
“处理你的‘突发状况’平均每周八小时。”
“剩下的时间,我要睡觉,吃饭,维持基本的人样。”
“留给LSAT的,是碎片里的碎片。”
陈蕊没说话。
她走到床边,从被子底下摸出半瓶伏特加,拧开,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进领口。
她没擦。
“所以呢?”她问,声音带着酒精的沙哑。
“所以你说得对。”
林晨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考不到175。”
“考不到,沃森的推荐信就是一张废纸。”
“你母亲承诺的‘运作’也不会启动。”
“整个链条,从我开始,到你母亲,到沃森,到耶鲁招生办——会断。”
“断在我这里。”
他停住,看向窗外。
夜景在玻璃上晕开,霓虹灯的光模糊成一片片湿漉漉的色块,红的,蓝的,绿的,像化脓的伤口。
“然后我会在六十天宽限期结束后,被移民局请出去。”
“买一张单程机票,回到乡下。”
他扯了扯嘴角,像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爸妈会叹气,但不会骂我,只会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亲戚朋友会问,听说你在美国混得不错,怎么回来了?
”“我会说,想家了。”
“他们会笑,那种心照不宣的、带着怜悯的笑。”
“然后我会开始找工作,一个某外毕业、有过美国工作经验的‘海归’,运气好的话,进个培训机构教英语,一个月赚七八千人民币。”
“运气不好,就和我叔叔一样,找个货运公司打杂。”
他转回头,看着陈蕊。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很白,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我受不了。”
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是受不了穷,是受不了那个画面——我坐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着我本来有机会摸到耶鲁的门,想着我本来可以不用回来,想着我本来……”
他停住,没说完。
房间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陈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酒瓶,走到他面前,抬手,捧住他的脸。手指很凉,带着伏特加的味道。
“所以,”她轻声说,气息喷在他脸上,“你选我的路?”
林晨没说话。
他闭上眼,感受着她手指的温度,凉的,像冰块。
然后他睁开眼,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但很明确。
陈蕊笑了。
她俯身,吻他。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去,滑到颈侧,锁骨,然后开始解他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动作很熟练,像解过很多次。
衬衫敞开了。
林晨感觉她在解他的皮带。
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很清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然后是拉链,嗤啦一声。
她把他推倒在床上,床垫凹陷,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着我。”她说。
林晨看着她。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潮红,眼睛很亮,瞳孔放大,里面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很小,很模糊,像困在井底的人。
结束后,陈蕊没下来。
她趴在他身上,脸贴着他胸口,听着心跳慢慢平复。
汗把两个人的皮肤黏在一起,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谁的。
过了很久,陈蕊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银行APP,指纹解锁,转账。
林晨的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很轻,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陈蕊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转账记录,$300,备注栏是空的。
“你什么打算。”她问,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晨坐起来,找到裤子,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通知栏是银行的到账提醒。他点开,看了一眼,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一边。
“我选结婚。” 他说,开始穿衣服。内裤,裤子,皮带扣上,拉链拉好。
衬衫扣子一颗颗扣回去,从下往上,动作很慢,很仔细。
“但我也知道,我得负担她的开支。”
“房租,水电,吃饭,对吧?所以我需要钱。很多钱。”
他穿好衬衫,下摆塞进裤腰,抚平褶皱。
然后他转身,看着陈蕊。她已经坐起来了,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虚空。
“所以你接受我的包养了?”她问,声音有点飘。
“不够。”林晨说,语气像在讨论一个数学问题,“付完假结婚的月供,剩下的不够我在纽约活下去,更不够我准备第二次LSAT。”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瓶伏特加,拧开,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烧过喉咙,一路往下,在胃里点燃一团火。
他放下瓶子,擦了擦嘴角。
“所以我需要更多。”
他转回身,看着陈蕊,眼神平静,空洞,像两口枯井,
“我会继续给你当家教,这是你母亲付钱的部分。我会继续和你母亲上床,这是她付钱的部分。我会继续干沃森的活,这是她付钱的部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样加起来,大概能让我熬到明年,重新申请。”
陈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声短促,尖锐,像玻璃碎裂。
“你还没放弃?”
她摇头,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林晨,你听不明白吗?”
“那条路是死的。”
“她们给你画了张饼,你吃不到,闻闻味道就得滚蛋。”
“你现在选我的路,至少能活着。”
“好好服务我,等我玩腻了,或者我爸把我抓回国,我可以带你一起回去。”
“进我爸公司,给你个闲职,一个月万把块钱人民币,够你在北京活得人模狗样了。”
“不比在这儿当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