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连成一片水幕,外面的灯光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因为时间,” 陈蕊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耳膜里,
“他们要占掉你所有的时间,消耗掉你所有的精力,让你永远在疲惫、焦虑、应付各种破事的状态里。
“这样你怎么可能考出高分?LSAT175?做梦吧。你能考到165就该谢天谢地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你考不到175,沃森的推荐信就是一张废纸。”
“耶鲁的门,你连边都摸不着。”
“到时候,我妈既得到了一个年轻的床伴,又有人免费看着她不省心的女儿,只需要付一点零花钱。”
“沃森那边,她也送了个人情——一个干净、好看、还不用负责的小鲜肉。”
“皆大欢喜。”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雨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林晨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陈蕊。
“如果,”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如果我不小心,考过了呢?”
陈蕊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出了眼泪,肩膀抖得厉害。
“那岂不是更好?”
她边笑边说,擦掉眼角的泪花,
“一个LSAT175、有耶鲁法学院推荐信的高学历男宠,岂不是更拿得出手?”
“到时候,要你的可就不止我妈和沃森了。”
“她们那个圈子里的老女人,哪个不想尝尝鲜?”
“你服务的人,只会更多,价码也只会更高。”
她凑近,嘴唇几乎贴到林晨耳朵上。
“但前提是,你得真的考得到啊。林老师。”
林晨没动。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冷,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往上蔓延,最后连心脏都像被冻住了。
他看着陈蕊,看着这张年轻、苍白、写满了嘲讽和绝望的脸。
“所以,”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不然呢?”
陈蕊直起身,手从他胸口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像在擦掉什么脏东西,
“你以为沃森一年写多少封推荐信?”
“真能进耶鲁的又有几个?”
“那些信大部分都是人情,是交易,是维持她那个精英圈子的社交货币。”
“你,只是其中一张流通的纸币而已。用旧了,磨损了,就换一张新的。”
她从他腿上下来,站在地上,伸了个懒腰。
T恤因为这个动作往上提,露出一截细白的腰。
然后她转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可乐,拉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林晨还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截腰,看着地上那摊水渍,看着桌上散乱的LSAT试卷。
那些字母,那些符号,那些他熬夜死记硬背的逻辑规则,此刻看起来都像一场精心设计的笑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陈蕊转过身,靠在冰箱上,手里拿着可乐罐。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神里的嘲讽慢慢褪去,换成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因为,”她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罕见的、不确定的犹豫,
“你跟前面四个不一样。”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可乐。
“第一个只想上床,第二个只想捞钱,第三个整天想着怎么往上爬,第四个……第四个太脆弱了,一碰就碎。”
她把可乐罐放在料理台上,金属罐底碰到大理石,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你会真的看着我,问我是不是安全。”
“会在那些傻逼来敲门的时候,站在门后面守着。”
“会在发现我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之后,说‘离那些远点’——哪怕你自己也一屁股烂账。”
她走过来,停在林晨面前,低头看着他。
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滴着水,一滴,两滴,落在他膝盖上,浸透居家裤的布料,留下深色的圆点。
“你是我这两年见过的,唯一一个还会担心我死不死的人。”
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虽然你只是拿钱办事,虽然你心里可能也烦我烦得要死。但你是唯一一个。”
她蹲下来,双手搭在他膝盖上,仰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台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但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所以,”她说,“我可以给你两条路。”
林晨看着她,没说话。
“第一,”陈蕊竖起一根手指,
“我包养你。”
“我跟我爸要钱,不多,但够你生活。”
“你离开我妈,离开沃森,搬来跟我住。”
“专心准备考试,能考多少考多少。”
“考上了,我送你读法学院。考不上,我养你。”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帮你找个办法,留下来。不是靠我妈,不是靠沃森,是靠你自己——或者说,靠一场交易。”
她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蜿蜒,像无数道眼泪。
“我认识一个人。日裔,四十岁,有个女儿。”
“她需要钱,你需要绿卡。”
“你们结婚,她拿到钱,你拿到身份。”
“两年,临时绿卡转正,之后你爱干嘛干嘛。”
“我妈和沃森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
“选一条。”她说,“选完了,告诉我。”
然后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平静,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是在等。
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指路人,指完路,剩下的,你自己选。
窗外的雨声,屋里的呼吸声,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单调的、持续的、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林晨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陈蕊,看着窗外的大雨,看着桌上散乱的试卷,看着地上那摊水渍。
然后他闭上眼。
黑暗里,那些画面又浮现出来。
邮件的加粗字。倒计时。
沃森的口红印。
苏文菁的手指。
陈蕊跨坐在他腿上的重量。
还有那句“第五个”。
第五个。
他睁开眼,看向陈蕊。
“为什么帮我?”他问。
陈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说了,”她轻声说,“你是唯一一个,还会问我是不是安全的人。”
她说完,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到门口,她停住,没回头。
“想好了,敲门告诉我。”
门打开,又关上。
咔哒一声,轻,但清晰。
客厅里只剩下林晨一个人。
台灯的光惨白,照着一桌的狼藉。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不停地敲,不停地敲。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