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林晨又在刷题。
公寓的客厅,餐桌兼书桌,摊着厚厚一摞打印的模拟试卷。
台灯是超市买的廉价货,光线惨白,把纸上的字照得有点刺眼。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敲。
他卡在一道逻辑推理上。
五个研究员,三个实验室,时间表错综复杂,问谁周二下午在二号实验室。
他画了表格,填了又擦,擦了又填,最后还是一团乱麻。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针在里面钻。
他放下笔,揉着太阳穴。
手指碰到皮肤,冰凉。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但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冒寒气。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趿拉着拖鞋。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他面前的试卷。
林晨转头。
陈蕊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T恤,光着腿,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聚成一摊小小的水洼。
她刚洗完澡,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椰子味的,甜得发腻。
她拿着试卷,歪着头看,嘴角勾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了一会儿,她把试卷扔回桌上,纸张散开,有几张飘到地上。
“别做了。”她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再做也没用。”
林晨弯腰,捡起地上的纸。“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蕊走到他旁边,靠在桌沿上,抱着手臂,“你再怎么做,也进不去。”
林晨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台灯光下显得很白,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眼睛很亮,但那种亮是空洞的,像两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
“你说清楚。”林晨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蕊没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笑声很短,很轻,像呛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到林晨面前,没等他反应,直接抬腿,跨坐在他大腿上。
动作很自然,像坐在自己家沙发上。
她的体重压下来,不重,但林晨能感觉到。
隔着薄薄的居家裤,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热,和更深处骨头的硬度。
沐浴露的甜味和洗发水的花香混在一起,浓烈地扑过来。
林晨身体僵住了。
他没动,手还撑在椅子扶手上。
“别抵抗。”陈蕊说,声音贴着他耳朵,气息喷在耳廓上,温热,潮湿,
“让我做完。做完我就告诉你。”
她的手抬起来,捧住他的脸。手指很凉,带着浴室的水汽。
她的拇指划过他的嘴唇,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描摹某种轮廓。
然后她俯身,吻他。
不是沃森那种带着侵略性的吻,也不是苏文菁那种带着掌控欲的吻。
这个吻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舌头探进来,不急切,但很坚定。
林晨没回应,但也没推开。
他闭着眼,身体像一块石头,僵在椅子上。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很快。
也能听见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持续了很久。
久到林晨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久到陈蕊终于退开,但没从他腿上下来。
她的脸离他很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像两簇烧着的炭。
“好了。”她说,声音有点喘,“现在你可以问了。”
林晨睁开眼。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两口枯井,井底有火在烧。
他张嘴,喉咙发干,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什么意思?”
陈蕊笑了。
肩膀抖动,头发上的水珠甩下来,有几滴落在林晨脸上,冰凉。
“意思就是,”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你是我妈带过来的第五个助教。也是沃森那个老女人经手的,不知道第几个实习生了。”
林晨没说话。
他看着陈蕊,看着她脸上那种混合着嘲讽和怜悯的表情。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像一群被惊扰的黄蜂。
“第五个?”他听见自己重复。
“嗯哼。”陈蕊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头发,
“第一个是个韩国欧巴,呆了半年,考了三次LSAT都没过160,最后自己崩溃了,跑回国了。”
“第二个是ABC,挺帅的,但太有主意,想反过来控制我妈,被整得很惨,听说现在在哪个中餐馆刷盘子。”
“第三个……”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第三个你可能会感兴趣。也是个国内来的,学金融的,比你还会来事。LSAT考了171,沃森还真给他写了推荐信。你猜怎么着?”
林晨等着。
“推荐信是真的,”
陈蕊说,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但他的申请被耶鲁以‘材料可疑’为由拒了。”
“后来他才知道,沃森在信里‘不小心’提了一句,说这个学生‘在某些社交场合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
“招生办的人不是傻子,一听就懂。”
她伸手,从桌上那堆LSAT资料里抽出一支笔,在指尖转着玩。
“至于第四个,”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
“是个女生。我妈本来不打算找女生的,但那姑娘长得特别像她年轻时的闺蜜。”
“呆了三个月,得了抑郁症,吞了一瓶安眠药,没死成,被送回国了。”
笔在她指尖转了一圈,两圈,然后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然后就是你了。”陈蕊说,身体往前倾,手撑在林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下面狂跳,
“第五个。高材生,长得像前男友,英语好,没背景,好控制。完美人选。”
林晨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点困难。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往下坠。
他看着陈蕊,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叔叔……”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叔叔?” 陈蕊挑眉,“哦,你说那个把你卖了的亲叔叔?”
“对,是他主动找上我妈的。”
“说他有个侄子,高学历,人老实,肯吃苦,就是签证快到期了,走投无路。”
“问我妈有没有什么‘工作’能介绍。”
“我妈一看你照片,就笑了,说这不就是我要找的人吗?”
她歪着头,像在回忆什么。
“你知道在美国,一个像你这样的——接受过国内高等教育、英语流利、长得不错、最重要的是服从性强的华人男大学生,市场价有多高吗?”
林晨没回答。他盯着桌上那支笔,黑色的,塑料外壳,在台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
“所以,”他听见自己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推荐信……耶鲁……都是假的?”
“推荐信是真的。”
陈蕊纠正他,语气像在纠正一道错题,
“沃森真的会给你写,而且会写得很漂亮。但你的LSAT分数,永远上不去。”
她伸手,拍了拍那摞厚厚的模拟试卷。
“你知道我妈为什么让你纽约纽黑文两头跑,”
“为什么给你安排那么多破事,”
“为什么沃森总是在你最需要学习的时候叫你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