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
成绩是在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出来的。
林晨当时正在沃森律所的茶水间,给咖啡机加水。
水灌进储水槽,发出空洞的回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连续三下,很急。
他擦干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LSAC的邮件通知,标题就一行字:Your LSAT Score is Available。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点开。
页面加载,转圈,慢得像在爬。
茶水间很安静,只有咖啡机煮好咖啡后自动保温的轻微嘀嗒声,和远处开放式办公区隐约的电话铃声。
分数跳出来。
170。
数字很大,居中,黑色,衬着白色的背景,像某种判决。
林晨站着没动。
他看着那个数字。
170。
比他任何一次模考都高,高了整整两分。
但离175,还差五分。
五分的距离,在LSAT的评分表上,是上百个排名,是几千个人,是耶鲁招生官眼里“优秀”和“卓越”之间那道看不见、但谁都摸得到的玻璃天花板。
他放下手机,继续给咖啡机加水。
水倒完了,他拧上盖子,按了冲泡键。
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热水穿过咖啡粉,深褐色的液体一滴滴落进玻璃壶,汇聚,上升,散发出苦涩的香气。
他倒了杯咖啡,没加糖,没加奶。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灼出一路刺痛。
他端着杯子走回自己的角落,坐下,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把成绩单截图,拖进早已写好的邮件里。
收件人是苏文菁,抄送陈蕊。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成绩出了。170。”
他盯着发送键,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
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玻璃幕墙反射着云层的移动,像一座巨大的、无声的计时器。
他按下发送。
和苏文菁的见面安排在周五晚上,翡翠山庄。
她穿着丝质睡袍,坐在藤编沙发里,膝盖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亮着,正是林晨发来的那张成绩单截图。
她没看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缩小,像在审视一张不太令人满意的X光片。
林晨站在门口,没坐。
他穿着她之前让人送来的那套家居服,棉质的,很软,但布料贴着皮肤的感觉很陌生,像穿着别人的皮。
“170。”苏文菁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她放下平板,抬起头,看向他。
“嗯。”林晨应了一声。
“比我预期的高。”
她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是花茶,热气袅袅升起,在她面前散开。
“但也只高了那么一点。”
林晨没说话。
“这个分数,”
苏文菁放下茶杯,瓷器碰触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即使有沃森的推荐信,也没用了。”
“耶鲁的门槛是175,这是硬线。”
“170,你连waitlist(候补名单)都进不去。”
“沃森的信写得再漂亮,也改变不了这个数字。”
她顿了顿,身体往后靠,陷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但眼神没放松。
“你准备怎么办?” 她问,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林晨转回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甚至有点慵懒,但眼底深处有种东西在闪烁,是评估,是计算,是权衡一件物品还有多少剩余价值。
“我准备考第二次。”他说,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苏文菁挑了挑眉,很细微的动作。
“时间来不及了。”
“申请季下个月就进入高峰,你现在重考,出分、送分,至少要到十二月。”
“那时候,好学校的名额早就满了。”
“我知道。”林晨点头,“所以我打算明年再申请。用一年的时间,把分数提到175以上。”
“明年……”苏文菁重复这个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像秒针在走。
“那你这一年,准备怎么过?”
问题来了。
林晨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需要给她一个理由,一个让她觉得继续在他身上投资时间、金钱、甚至情绪,还有价值的理由。
“陈蕊的成绩有提升。”他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斟酌过,
“这次论文拿了B+,是个好的开始。”
“我可以继续给她做家教,把GPA拉到3.5以上。”
“这是您最开始的要求,我会做到。”
他停下来,观察她的反应。
苏文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当然,”林晨继续说,声音放低了些,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依赖,
“我也可以……继续陪您。如果您还需要的话。”
他没说“积累一些钱”,但意思到了。
苏文菁听得懂。
她需要他提供服务,他需要她支付报酬。
这是最原始的交换,但现在被包裹在“家教”和“陪伴”的外衣下,听起来不那么赤裸。
苏文菁没立刻回答。
她拿起平板,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分数,然后锁屏,把平板放到一边。
动作很慢,像在思考。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苏文菁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睡袍的腰带系得很松,随着动作,前襟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小片胸口的皮肤。
她抬手,手指拂过他脸颊,动作很轻,像羽毛扫过。
“那就再试一次。”她说,眼睛盯着他的眼睛,
“但林晨,记住,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明年,如果还是这个分数,或者更糟……”
她没说完,但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指甲划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向浴室。
“我去洗澡。”她说,没回头,“你把外面收拾一下。今晚住这儿。”
林晨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声音,和水流响起的哗哗声。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颊被她划过的地方。
不疼,但感觉那块皮肤在微微发烫,像被什么东西标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