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
最后一次机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潮湿的植物气味灌进肺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窒息的甜。
和沃森的会面,是在三天后的傍晚,她的黑色奔驰SUV里。
车停在布鲁克林桥附近一个废弃码头旁。
外面天色将暗未暗,灰蓝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码头边堆着生锈的集装箱,远处是曼哈顿下城的天际线,灯火开始零星亮起,在暮色里像一串串冰冷的钻石。
车里开着暖气,很足。
皮革座椅被烘得发烫,贴着皮肤,黏腻的。
空气里有股味道,混合了皮革清洁剂、沃森的香水,和情欲过后特有的、微腥的甜腻气息。
像某种高级的、变质的糖果。
沃森坐在驾驶座,已经穿好了衣服。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正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补口红,深红色,衬得她的脸色在昏暗的车内光线里更显苍白,像上了釉的瓷器。
林晨坐在副驾驶,还在系衬衫扣子。
手指有点抖,扣了两次才扣上。
他拉好拉链,整理裤腰,动作尽量放轻,但皮革座椅还是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成绩我看到了。” 沃森合上口红盖子,咔哒一声,清脆,利落。
她转回头,看向林晨。
眼神很平静,没有情欲后的迷离,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像刚开完一场冗长的会议。“170。”
“嗯。”林晨应道,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
“没到175。”沃森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并没有达到我们约定的条件。”
林晨没说话。
他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是码头的荒凉景象,生锈的铁链,破损的木箱,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车里很暖,但他感觉后背有点发冷。
“既然如此,”
沃森继续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像在打拍子,
“那我们的合作,按理说,就该到此为止了。”
“推荐信,实习机会,还有……这些。”
她没明说“这些”是什么,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她指的是那些在办公室隔间、在律所卫生间、在这辆车后座发生的、不能用合同界定的交易。
林晨还是没说话。
但他知道,沃森还有后话。
如果她真的想结束,不会把他约到这种地方,不会在结束后还留在车里,用这种平静的、近乎谈判的语气说话。
她对他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是满意的。
他能感觉到。
那种满意不是情感上的,是功能性的,像主人对一件用得顺手的工具感到满意。
果然,沃森顿了顿,身体微微侧过来,面对他。
车顶的阅读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发出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勾勒得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但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诱哄般的语气,
“一个……不同的机会。”
林晨转回头,看着她。等着。
沃森从大衣内侧口袋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很薄。
她递过来。“打开看看。”
林晨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页纸。最上面是一份雇佣合同草案。
他快速浏览。职位名称:国际事务特别顾问。
汇报对象:艾米丽·沃森,合伙人。
薪资:$75,000/年。
合同期:一年,可续签。
福利:标准套餐。
条款看起来标准,甚至优厚。
够H-1B签证的工资要求。
福利齐全。
合同期一年,给了他喘息和谋划的时间。
但当他看到“工作职责”一栏时,手指顿住了。
那一栏写着:
“执行直接主管指派的、与律所国际客户事务相关的任何专业、行政及协调支持工作。此职位要求高度的灵活性、判断力及处理敏感信息的能力。”
一段标准的、模糊的、可以涵盖任何事情的万能条款。
尤其是“处理敏感信息的能力”和“任何……支持工作”这两个短语,像两个黑洞,能把一切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吸进去,消化掉,不留痕迹。
“我可以给你这份工作。”
沃森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平稳,冷静,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用这个职位为你申请H-1B,流程正规,通过率高。”
“有了工作签证,你就不用再担心身份问题,可以安心准备第二次LSAT,明年申请法学院。”
她顿了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中央扶手上,离林晨更近了些。
香水味更浓了,混着她呼吸里淡淡的薄荷糖气味。
“但这份工作,有它的……特殊性。”
她看着林晨的眼睛,一眨不眨,
“你需要处理的,不全是文件案卷。”
“有些事,有些客户,有些……局面,不方便通过律所的正式渠道,也不适合让太多人知道。”
“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协调,去沟通,去确保一些事情顺利进行,且不留痕迹。”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事。
但林晨听懂了。那些“不方便处理的事情”。
可能是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带的交易,
可能是需要封口的麻烦,
可能是不能见光的利益输送,
也可能是更糟的、他此刻甚至无法想象的东西。
他拿着那份合同草案,纸张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
$75,000的年薪,H-1B签证,顶级律所的正式职位,对法学院申请是黄金履历。
这一切唾手可得。
代价是,从这一刻起,他的手将不再干净。
他将深入这片光鲜亮丽的法律丛林中最黑暗、最泥泞的腹地,为沃森——也为他自己——去攫取生存的养料。
车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曼哈顿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倒映在东河漆黑的水面上,晃动着,破碎着,像一个遥不可及、又触手可及的幻梦。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气出风口持续的低鸣。
沃森在等他回答。
她不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猎人看着已经走进陷阱、正在徒劳挣扎的猎物,知道它最终会力竭,会放弃,会接受命运。
林晨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合同上那个职位名称。
国际事务特别顾问。
他想起斋藤由美公寓里那盆窗台上的绿植,想起陈蕊转账时屏幕上的数字,想起苏文菁指尖划过脸颊的触感,想起LSAT成绩单上那个黑色的、巨大的、刺眼的170。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沃森。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冰冷,但炽热。
“我需要做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稳,冷静,像在讨论一份普通的兼职。
沃森笑了。
她靠回驾驶座,手重新放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击。
“下周一,来签合同。”
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练,
“你的第一个任务,我会在那时给你。现在……”
她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吼,车灯亮起,两道雪白的光柱刺破码头的黑暗。
“我送你回去。”
她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废弃的码头,汇入布鲁克林桥上车流的灯河。
曼哈顿的光海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金色的光斑,悬挂在漆黑的水面和更漆黑的夜空之间。
像一颗遥远星辰,也像一处即将吞噬一切的、华丽的漩涡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