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感觉喉咙发紧。
他看着沃森,看着她精致妆容下那双冷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刚来时听说,十个陪读妈妈(或者说降落伞妈妈)里有九个最后找了外国男友。
想起在法拉盛的奶茶店里,那些妆容精致、浑身名牌、却眼神空洞的女人,
聚在一起用中文抱怨丈夫不关心自己,
然后拿出手机,炫耀某个“刚认识的本地朋友”发来的暧昧短信。
想起陈蕊那些朋友,那些用父母的钱在纽约挥霍、用药物和滥交填补空虚的留学生。
他一直以为那是个人选择,是偶然。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偶然。
那是一张网。
一张早就撒好,专等这些孤独、富有、渴望“自由”的亚裔女性落网的网。
而沃森,大名鼎鼎的沃森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不是网外的旁观者,是织网的人之一。
她用“法律援助”和“跨文化咨询”给这张网镀上金边,让它看起来像某种高端服务,而不是最古老的皮肉交易。
他想起了斋藤由美的丈夫。
那个走投无路,把自己的尸体卖掉换八千美元的男人。
那也是这张网的一部分,是食物链的更底端。
用肉体换钱,用器官换钱,用死后的身体换钱。
本质上没有区别。
他又想起了陈蕊。
她的堕落,她的自毁,她那种“既然一切都脏,那我就脏给你看”的绝望。
她也是这张网的猎物,只是她用更激烈的方式反抗,结果坠入更深的黑暗。
而现在,他自己也成了这张网的一部分。
从一个差点被网住的鱼,变成了帮忙收网的渔夫。
“附件协议,”林晨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佣金比例是多少?”
沃森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东西闪了闪,像是满意,又像是“果然如此”的嘲讽。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张纸,这次没有递过来,只是放在桌上,用手指压着,让林晨能看到。
那是一份简短的协议草案。
甲方是“WL Consulting LLC”(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公司名),乙方是“社交伴侣”。
条款很简单:乙方从“资助人”处获得的月度“支持”金额,甲方抽取30%。
如果关系持续超过六个月,比例降至25%。
超过一年,20%。
所有款项通过指定账户支付,甲方提供“合规化”处理。
30%。
林晨在心里快速计算。
如果一个陪读妈妈每月“资助”对方五千美元,沃森这边就能抽一千五百。
如果有十个这样的关系,每月就是一万五。
这还不算一次性匹配费,和后续的法律服务费。
干净,暴利。
而且披着“咨询”和“法律服务”的外衣,在税务和法律层面都能找到解释的空间。
“资源库里的‘伴侣’,是什么人?”林晨问。
“经过筛选的。”沃森收回那张纸,折好,放回包里,
“有体面工作的白领,模特,演员,艺术家,甚至有几个小律师。”
“背景干净,无犯罪记录,懂得分寸,知道怎么让客户满意。”
“我们会做基本的背调,确保没有暴力史或传染病。”
“至于更详细的资料,你匹配的时候会看到。”
她说完,看着林晨,等着。
林晨没说话。他看着窗外。
第五大道上,车流缓慢移动,像一条闪着金属光泽的河。
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某个目的地前进,表情模糊,像背景板上的贴图。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纽约街头时的感觉。
巨大的兴奋,混杂着更巨大的恐惧。
他觉得这座城市像一头怪兽,张开巨口,等着吞噬像他这样怀揣梦想、一无所有的年轻人。
现在他知道了,这头怪兽不仅吞噬梦想,也吞噬孤独,吞噬欲望,吞噬人性里一切可以被明码标价的东西。
而沃森,就站在怪兽的食道里,冷静地指挥着哪些部分该被消化,哪些残渣该被排出。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转回头,看着沃森。
“先接触,评估,建立信任。”
沃森说,语气像在布置一项普通的市场调研,
“下周有一个华人商会在长岛办的慈善晚宴,很多陪读妈妈会去。”
“这是邀请函。”
她又推过来一张卡片。精致的铜版纸,烫金字体。活动主题是“关爱留守儿童”。
“你去参加。以……我的助理的身份。”
“就说律所近期关注华人社区的法律需求,想做些调研。”
“自然一点,交些朋友,留联系方式。”
“后面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晨拿起邀请函。
他盯着上面“慈善晚宴”四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有问题吗?”沃森问。
林晨摇头。“没有。”
“很好。”沃森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和外套,“账单我结过了。记得去人事部。”
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没声音,但林晨能感觉到那股震动。
他看着她走向酒廊门口,背影挺直,步伐稳健,像一台精密仪器,每一步都计算好距离和角度。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晨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白色的空信封,和那张慈善晚宴的邀请函。
窗外,纽约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把天空映成一种脏兮兮的暗红色。
远处时代广场的广告牌开始闪烁,巨大的奢侈品logo和明星笑脸交替出现,光芒刺眼,像这座城市永不愈合的伤口在流血。
林晨坐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
酒廊的服务生过来问要不要续水,他摇摇头。
钢琴师换了一首曲子,更慢,更忧郁,像挽歌。
最后,他拿起那个白色信封,把邀请函塞进去,对折,放进西装内袋。
布料很薄,他能感觉到卡片的边缘抵着胸口,有点硌人。
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抚平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走向门口。
经过钢琴时,钢琴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漠然,又低下头继续弹奏。
走出酒店,冷风扑面而来。
他该回皇后区了。
回斋藤由美和莉奈那个狭小但干净的家。
回去扮演丈夫和父亲,支付这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
然后,他要开始准备,去参加一场慈善晚宴。
去接触那些孤独、富有、渴望“自由”的陪读妈妈。
去评估她们,取得信任,然后,把她们推进沃森织好的那张网里。
为了佣金。
为了那份能让他合法留在美国、支付假结婚开销、维持多重关系的工资。
为了活下去。
他沿着第五大道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像任何一个刚下班的白领。
周围是喧闹的城市噪音,汽车的鸣笛,行人的交谈,街头艺人的音乐。
但林晨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真空。
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有力,但冰冷得像一块沉在深海的石头。
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轻,但清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钻出来。
那是他刚刚签下的、那份价值七万五千美元年薪的合同,在黑暗中缓缓展开,像一张血盆大口,无声狞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