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推开皇后区公寓的门时,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锁舌弹开的声音有点涩,像是缺油。
门后涌出的空气温暖,带着米饭蒸腾的水汽、味噌汤的咸鲜,还有一股淡淡的、油炸食物的油味。
他站在玄关,没立刻进去。
手里拎着在楼下买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苹果、牛奶,还有一盒打折的草莓。
塑料袋很薄,勒得手指发白。
他低头换鞋,鞋柜边整齐摆着三双鞋:由美的黑色平底鞋,莉奈的小红鞋,还有一双崭新的、标签还没拆的男士拖鞋,是他上周买回来的。
“回来了?”
声音从厨房传来。
由美的声音,不高,带着日式英语那种独特的、音节分明的语调。
“嗯。” 林晨应了一声,把塑料袋放在狭小的餐桌上。
莉奈坐在餐桌旁她的专属位置,正低头画画。
“工作,”林晨开口,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今天……挺忙的。”
由美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她关小火,盖上锅盖,然后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小葱,走到水池边开始洗。
动作流畅,安静,像一部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去了个会。见了些人。” 林晨继续说,目光落在莉奈的画上。
画的是海,很深很蓝的海,海面上有个小岛,岛上有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律所的新项目。跟华人社区有关。”
“顺利吗?” 由美问,背对着他,仔细地切葱花。
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细微的嗒嗒声。
“还行。”
他走到莉奈旁边,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莉奈又抬头看他,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玻璃珠,看不出情绪。
“画的是什么?” 林晨问,手指指了指画上的小岛。
莉奈看看画,又看看他,没说话。
她把兔子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兔子头顶。
“是家。” 由美替她回答了,语气平静。
她已经切好葱花,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她最近总画这个。海,岛,房子。”
林晨看着那幅画。
蓝色很浓,几乎要溢出来。
岛很小,房子孤零零的。
他想起沃森给的资料里,那些陪读妈妈的朋友圈。
她们也总晒“家”——曼哈顿高层公寓的夜景,汉普顿的度假屋,孩子在草坪上奔跑的视频。
那些“家”巨大、明亮、充满炫耀性的细节。
和莉奈笔下这个随时可能被蓝色吞噬的小岛,像是来自两个相反的宇宙。
“画得很好。”林晨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他伸出手,想摸摸莉奈的头,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落在画纸边缘,轻轻抚平一个卷起的角。
“颜色很漂亮。”
莉奈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用绿色的蜡笔在岛周围加了几笔,像是海浪。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世界上只有这片海和这个岛。
由美开始摆碗筷。
“吃饭了。”她说。
三个人围着小小的餐桌坐下。空间很挤,林晨的膝盖几乎碰到由美的。
咖喱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我开动了。”由美低声说,双手合十,很快放下。
这是她每天饭前唯一的仪式。
“今天,”
由美开口,声音在咀嚼声中显得很轻,
“移民律师发邮件了。说我们的申请已经进入‘案件审理中’状态。”
林晨筷子停了停。“嗯。知道了。”
“律师还说,” 由美夹起一块胡萝卜,没有吃,只是看着,
“让我们开始准备共同生活的证据。照片,账单,共同账户……越多越好。”
“账单有。” 林晨说,指了指餐桌一角那叠待付的水电网络账单。“照片……”
他顿住了。他和由美几乎没有合照。
除了市政厅结婚那天那张表情僵硬的官方照。
他们不像“夫妻”,更像两个碰巧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的陌生人。
“周末,”由美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可以去公园。拍一些。带莉奈一起。”
“好。” 林晨点头。
他想起沃森给他的任务清单里,也有一条:“协助客户与伴侣创造‘自然’的社交媒体互动素材”。
原来他们也需要为自己制造这样的“素材”。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嘴里的咖喱突然变得有点恶心。
吃完饭,由美收拾碗筷。
林晨想帮忙,她说不用。
他只好又坐回餐桌旁。
莉奈从椅子上爬下来,拿起她的画和蜡笔,坐到客厅角落的小地毯上,继续涂色。
由美洗好碗,擦干手,解开围裙挂好。
“洗澡水放好了。”她对莉奈说。
莉奈放下蜡笔,抱起兔子,乖乖站起来,跟着妈妈走向浴室。
由美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林晨一眼。
“你……要先用浴室吗?”
“不用,你们先。” 林晨站起来,腿有点麻。
浴室门关上,里面传来水声,和由美轻柔的、用日语说话的声音。
林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大概是催促莉奈脱衣服,或者提醒她小心地滑。
他走回餐桌旁,坐下。
桌上还摊着莉奈的第一幅画,那片深蓝的海,和那个小小的岛。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皇后区的夜色和曼哈顿不同。
没有璀璨的天际线,只有一片低矮的、连绵的屋顶,和零星亮着灯的窗户。
远处有地铁驶过的轰隆声,隐隐约约。
空气里有邻居家做饭的味道,可能是炒菜,油烟味很重。
他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有几条未读信息。
陈蕊的:“钱转了。查收。我妈今天又问你了,我说你在我这儿。统一口径。”
苏文菁的:“周六晚上空出来。”
还有一条银行通知,陈蕊的转账到账了。
一笔,加上沃森今天预支的部分薪水,足够付清这个月的所有分摊费用,甚至还有一点剩余。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浴室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莉奈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
她怀里抱着兔子,兔子也湿了一块。
由美跟在她后面,用毛巾擦着自己的头发。
“去睡觉吧。”由美对莉奈说。
莉奈点点头,抱着兔子,走向她的小床。
爬上去,躺好,盖上印着卡通图案的被子。
由美走过去,帮她掖好被角,关了床头的小夜灯。
然后在床边坐下,用日语低声哼着歌。调子很慢,很柔,像摇篮曲。
林晨坐在餐桌的阴影里,看着。
由美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柔和,哼歌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莉奈闭着眼,呼吸渐渐均匀。
几分钟后,由美站起来,轻轻走到林晨这边。
“她睡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嗯。”林晨点头。
“你……”由美顿了顿,“要洗澡吗?水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