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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蕊的“聚会”短信是晚上八点二十三分发来的。
就两个字，加一个地址，是纽黑文边缘一栋看起来像仓库改造的 loft。
林晨刚和由美、莉奈吃完晚饭——超市买的速食咖喱，热一热就能吃的那种。
他洗了碗，看着莉奈画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盯着那地址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玄关穿鞋。
由美在擦灶台，听到声音回头看他，没说话，眼神里有很淡的询问。
“出去一趟。” 林晨说，套上外套，“陈蕊那边。可能晚点回来。”
由美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擦。
水流声哗哗的，混着她用日语低声哼着的、不成调的曲子。
林晨拉开门，走进皇后区十一月湿冷的夜风里。
loft 在一条僻静小路的尽头，外墙是粗糙的红砖，窗户用黑漆潦草地涂过，但还是透出里面明明灭灭、五颜六色的光。
音乐声隔老远就能听见，是那种重低音轰得人心口发闷的电子乐，混着模糊的人声尖叫和大笑。
门没锁，虚掩着，林晨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混杂着复杂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味道很难形容。
大麻甜腻的烟气是主调，像熟过头烂掉的水果。
混着酒精的酸馊，廉价香水的化学花香，汗味，还有某种隐约的、类似呕吐物清理后残留的刺鼻清洁剂味。
所有的气味在暖气和人体散发的热量里发酵、膨胀，粘在皮肤上，钻进肺里。
空间很大，挑高很高，但挤满了人。
灯光是故意调暗的，几盏旋转的彩色射灯在天花板上胡乱扫过，把一张张年轻的脸照得时而猩红，时而惨绿，时而幽蓝。
影子在裸露的砖墙和水泥地上疯狂扭动。
人不多，大概二三十个，但能量密度极高。
亚洲面孔为主，间杂几个白人黑人。
打扮都很“用力”—宽大卫衣露出半个肩膀，破洞牛仔裤的洞大得能看到里面肤色不同的腿，铆钉皮衣，荧光色的球鞋。
发型染成夸张的粉、灰、蓝，或者用发胶抓出精心设计的“凌乱”。
所有人都在动，在笑，在叫，在碰杯，在跟着音乐摇晃身体，动作幅度很大，但总带着点刻意的、舞台剧式的夸张。
像一群披着 borrowed identity（借来的身份）演戏的演员，台词是半生不熟的英语 slang（俚语），手势是从 TikTok 上学来的。
“Hey yo! 蕊！这里！”
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的男生看到了陈蕊，高高举起手里的啤酒瓶。
他搂着一个穿着露脐装、化着浓重烟熏妆的亚裔女孩，女孩正踮脚凑在他耳边说什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蕊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紧身连衣裙，很短，外面套了件林晨的旧牛仔外套——她上周从他衣柜里顺走的。
脸上也化了妆，眼线拉得很长，口红是暗紫色的，在诡异的灯光下像凝固的血。
她拉着林晨的手腕，挤过人群。
“这我朋友，林晨。”她声音提得很高，压过音乐，“我‘家教’。”
她说“家教”时，故意加重了音，嘴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
周围的人响起一片起哄的口哨声和怪叫。
几道目光落在林晨身上，上下打量，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玩味，有不加掩饰的欲望，也有淡淡的、属于同类相的漠然。
“家教？”那个银发男生挤过来，喷着酒气，眼神已经有点涣散，“教什么的？床上功夫？”
他旁边的女孩咯咯直笑，手在他胸口乱摸。
陈蕊翻了个白眼，没理他，拉着林晨继续往里走。
里面人更多，也更混乱。
沙发和地垫上横七竖八躺着、靠着、搂抱着人。
矮桌上堆满空酒瓶、易拉罐、披萨盒、还有几个可疑的、装着白色粉末的小塑料袋。
空气里的甜腻味更重了。
一个穿着紧身皮裙、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端着酒杯走过来，拦在陈蕊面前。
她长得很好看，是那种精致又带点冷感的漂亮，但眼神飘忽，瞳孔有些放大。
“蕊，这谁啊？新货？” 她开口，韩式英语的口音，声音有点黏。
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林晨脸上、身上流连，从微敞的衬衫领口，到被牛仔裤包裹的腿。
“小哥，长得不错啊。哪方面……应该也挺好的吧？”
她说着，身体就往前倾，带着酒气和香水味。
陈蕊一把将她扯开，凑到她耳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离得近，林晨能隐约听到几个词：“……我妈的人……别动……麻烦……”
那韩国女生听完，愣了愣，然后看向林晨，眼神里的侵略性褪去些，
换上一种更玩味、更复杂的东西，像在看一件被贴上“已有主，勿动”标签的、有点可惜的展品。
她耸耸肩，对陈蕊说了句什么，笑着走开了，摇曳生姿地投入不远处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看吧，” 陈蕊转回头，对林晨扯了扯嘴角，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音乐背景里清晰得刺耳，
“长得帅就是有些好处。尤其是身材好。”
她说着，手指划过他手臂的线条，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
林晨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力道不轻。
“这些东西，”
他扫了一眼周围乌烟瘴气的景象，那些迷离的眼睛，那些纠缠的身体，那些在彩色灯光下显得不真实的笑脸，
“对你没什么好处。”
“好处？”
陈蕊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嘲讽，
“那什么有好处？学习吗？”
“像你一样，每天刷题刷到凌晨，就为了那个什么 LSAT，然后考个不上不下的分数，继续给人当狗？”
她抓起旁边矮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
“能学进去我早就像那群真正的学霸一样，泡图书馆，发 paper，拿奖学金，毕业进投行进硅谷，走上人生巅峰了！”
她挥手，动作很大，差点打到旁边的人，
“可我学不进去啊！我他妈就是学不进去！”
“像我这种，国内高中都没正经读完，靠家里捐钱塞进来的，你让我学什么？”
“学怎么在 final week（期末考试周）前夜靠 adderall（阿德拉，一种兴奋剂）续命？”
“学怎么在教授 office hour（办公时间）穿低胸装换个及格分？”
她凑近林晨，呼吸里的酒气喷在他脸上，眼神亮得吓人，但那亮光底下是空的。
“我们这群人，出来就是混个学历，镀层金。”
“学校名字好听点，专业水不水无所谓。”
“然后时间到了，打包行李，滚回国，进我爸的公司，从某个不重要的职位开始混。”
“这就是我们的路，我们的命！”
“你让我学东西？学什么？”
“我有个同学，家里让她去英国学粤语！”
“另一个，跑到德国学中文！”
“你告诉我，我们能学什么？我学的是艺术！”
“看着这个毕业证，谁不知道你就是出来烧钱玩几年、混个文凭的？”
“可我爸就喜欢自欺欺人，觉得他女儿是在‘追求梦想’！”
她说完，喘着气，胸膛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林晨。
周围音乐的鼓点敲打着耳膜，彩灯扫过她激动的、有些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