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看着她,没说话。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总可以学点有用的”,比如“至少把语言练好”,比如“你的起点已经是很多人终其一生达不到的终点”。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苍白,像隔着防弹玻璃对里面的人喊话,对方根本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只是觉得可笑。
这时,另一个穿着花衬衫、满脸痘印的男生挤过来,拍了下陈蕊的肩膀,眼神兴奋地闪着光。
“蕊!那边!有好东西,刚到的,pure(纯的),来尝尝?”
陈蕊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林晨熟悉的、带着渴求和毁灭欲的光。
她下意识就想跟着走。
林晨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大,把她拽了回来。
他挡在她和那男生之间,对那男生说,声音不大,但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
“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事要谈。”
那男生愣了一下,看看林晨,又看看陈蕊,撇撇嘴,嘟囔了句“扫兴”,转身走了。
陈蕊想挣开,但林晨抓得很紧。
他不再多话,拉着她,逆着狂欢的人流,朝门口挤去。
陈蕊一开始还挣扎,骂骂咧咧,用指甲掐他手臂。
但林晨不理,只是死死攥着她,像拖着一件不情愿的行李,穿过弥漫的烟雾和扭曲的光影,穿过那些投射过来的、或诧异或嘲讽的目光。
走到门口时,陈蕊突然猛地一甩,差点挣脱。
她指着侧面一扇通向后面小院子的、肮脏的玻璃门。
“想看吗?想看我们‘日常’到底是什么样吗?”
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
不等林晨回答,她拉着他,跌跌撞撞地推开那扇门。
门外是后院,很小,杂草丛生,堆着废弃的家具和垃圾。
冷风一吹,让人清醒不少,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甜腻的大麻味。
院子角落,有一扇没拉窗帘的落地窗,里面亮着昏黄的光。
陈蕊拉着林晨,躲到窗边一丛茂密的、带着刺的灌木后面。
透过脏兮兮的玻璃,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景。
那是个小房间,可能是卧室或书房,现在成了“享受室”。
地上铺着脏毯子,或坐或躺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是亚洲面孔。
他们围成一圈,中间放着水烟壶和一些锡纸、打火机。
白色的烟雾从他们口鼻中缓缓吐出,在灯光下聚拢,又散开。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放松,眼神迷离,脸上带着空洞而愉悦的笑容。
更里面的阴影处,有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在脏毯子上蠕动。
女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
没有人看他们,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窗玻璃映出林晨的脸,苍白,紧绷。
也映出陈蕊的脸,她就贴在他旁边,呼吸喷在他耳廓,带着酒气和一种冰冷的兴奋。
“看到没?”
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湿凉,
“这就是日常。抽烟,喝酒,飞叶子,乱搞。那个,”
她指了指窗里一个正仰头吐出烟圈、长相甜美的女生,
“韩国的,今年已经打了两次胎了。男朋友?谁知道是哪个,也许就是在场的某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老师,现在,你还觉得……我还有救吗?”
房间里传来一阵哄笑,有人用蹩脚的英语讲着下流笑话。
那对身影动作更激烈了。
烟雾更浓了。
林晨感觉胃里一阵翻搅。
他猛地转开视线,不再看那扇窗户。
他抓着陈蕊的手,更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走。”他说,只有一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这次陈蕊没再反抗。
他没有叫车,就这么拉着她,沿着空旷寂静的街道,一路走回陈蕊在纽黑文的公寓。
路程不短,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陈蕊一开始还试图甩开他的手,后来就放弃了,像个木偶一样被他拖着走。
她脸上的妆有点花了,暗紫色的口红在嘴角晕开,像个破损的玩偶。
回到公寓,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和混乱。
屋子里还残留着她之前抽的烟味,和她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水、化妆品混杂的气息。
陈蕊甩开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床边坐下。
她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仰头吐出灰白的烟雾。
烟雾在天花板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正在死去的云。
“怎么了?”
她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被她用嘲讽掩盖着,
“还要限制我人身自由啊,林老师?”
林晨站在门口,没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昏暗的感应灯亮着,勾勒出他僵硬的轮廓。
他看着坐在床边抽烟的陈蕊,看着烟雾后面那张年轻、美丽、写满了绝望和自弃的脸。
他没有回答。
而是几步走过去,在陈蕊错愕的目光中,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毫无预兆,甚至有些粗暴。
陈蕊起初僵硬了一瞬,然后开始回应。
这个回应同样粗暴,充满烟味和酒气,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在互相撕咬,又像是在共同坠落的黑暗中,抓住彼此唯一能碰触到的、有温度的东西。
结束后,两人分开,都有些喘。
陈蕊的烟掉在了地上,地毯被烫出一个小小的、焦黑的洞。
她没去管,只是看着林晨,眼神复杂。
林晨直起身,走到窗边,也摸出自己的烟——他很少抽,但此刻需要。
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压下胃里的不适。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沉默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陈蕊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颤,
“还想管着我。”
“我有自己的目的。”
林晨说,看着窗外纽黑文静谧的、与刚才那个 loft 仿佛两个世界的街道。
“目的?” 陈蕊嗤笑,
“无非是觉得自己是高材生,天之骄子,拉不下脸像个 loser 一样灰溜溜回国。”
“能有什么新鲜目的?”
“我想读法律,最好是耶鲁法学院。”
林晨转过头,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是真的。不是说着玩,也不是为了哄你妈。我想上去。”
陈蕊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他,没说话。
“我会帮你毕业。”
林晨继续说,目光转向她,
“GPA 拉到 3.0 以上,拿到那张文凭。”
“到时候,你想继续这样,想回国,想干什么,我都不会管你。也管不了你。”
沉默。
只有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
“就因为我借你钱?”陈蕊问,弹了弹烟灰。
“因为你给了我一条路。”
林晨说,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服自己,
“一条……让我看起来不那么难堪的路。”
“没有你最开始那笔钱,没有你告诉我真相,我可能已经滚回国了,或者更糟。”
陈蕊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讽刺。
“你学习能力那么强,脑子那么好用,为什么要陷在这个泥潭里?”
“回国,重新开始,对你来说就那么难?”
林晨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同学都出国了。我是他们当中,成绩最好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