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工会的阳光比晨祷时慷慨得多,从菱形窗格斜射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明亮锐利的光块,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分享结束后的祷告低沉而虔诚,林晨垂首闭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相触,是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姿势。
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欣赏的、探寻的。
那些目光有温度,像聚光灯的光斑,他安静地坐在那光斑中央,让每一寸皮肤都适应这份被注视的温暖。
祷告结束,人们三三两两起身,互相轻拍肩膀,低声交谈着走向门口。
林晨等到艾玛收拾好她的圣经和笔记,才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
“一起走?” 艾玛抱着书,对他笑了笑,脸颊在阳光下有些细小的绒毛,显得柔和。
“好。” 林晨点头,拿起自己的大衣,很自然地落后她半步,一起走出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会议室。
教堂外的街道已经活了过来。
天气晴好,带着孩子的家庭、散步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空气里有咖啡和刚修剪过的草坪的味道。
与清晨的冷寂判若两个世界。
他们沿着树荫往前走。
艾玛的脚步轻快,显然心情很好。
她侧过头看林晨,眼睛在光线下是浅棕色,很清澈。
“林,”
她开口,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愉快,
“说真的,我刚才听你分享的时候,一直在想……真没想到,你会是那样一个……嗯,来自远东的、有那样深厚背景的信徒。”
“感觉像在听一个古老的传奇,而不只是某个新朋友的见证。”
林晨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人行道砖石的缝隙里钻出的几茎枯草上,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介于谦逊与追忆之间的弧度。
“不是‘虔诚’,艾玛。只是一个迷失了很久,偶然找到归途的后人。很多事,连我自己也还在摸索。”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今天能在这里,能这样分享,真的要感谢你的邀请。不然,我可能还是一个人,在图书馆或者公寓里,对着那些法律条文和案例发呆,找不到出路。”
“千万别这么说。” 艾玛连忙道,语气真诚,“是上帝带领你来的。而且,你能来,是我们的幸运。”
她抱着书的手臂紧了紧,像是想到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自然的、不让人反感的羡慕,
“其实有时候,我真挺羡慕你们这样的国际学生,像凯文,还有我之前认识的一些中国同学。家里能支持你们出来,安心读书,追求梦想。不像我……”
她耸了耸肩,笑容里有点自嘲:
“我读法学院的学费,是找我祖父借的。虽然是家庭借款,没利息,但欠着长辈这么大一笔,感觉总是不一样。”
“杰森就更不用说了,他背的是正经的学生贷款,每次看到那数字,都觉得毕业后的好几年都要为它打工了。”
话题自然地转向了经济,转向了每个留学生和本地学生都无法回避的现实。
“他们……” 他斟酌着用词,语速平缓,带着适当的关心和一点好奇,“我是说,凯文那样的同学,家里支持之外,应该也都拿到了不错的奖学金吧?耶鲁这方面的资源,听说很慷慨。”
艾玛闻言,摇了摇头,表情是那种“圈内人都懂”的坦诚。
“慷慨是对某些人而言的。林,你是读法学的,应该更清楚。耶鲁法学院的‘全额奖学金’” 她特意加重了这五个字,然后撇了撇嘴,
“那基本是传说中的东西,尤其是对国际学生。名额少得可怜,竞争激烈到……”
“嗯,反正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拿到那种覆盖一切的全奖。”
“最多的,也就是像‘弗里曼奖学金’、‘赫尔奖学金’那种,能 覆盖掉很大一部分学费,但生活费、杂费、该死的房租和保险都得自己想办法。那才是吞金兽。”
她说的“弗里曼奖学金”,林晨知道。那是耶鲁法学院一项极有声望的荣誉奖学金,金额不菲,但确实不覆盖全部。
“原来如此。” 林晨点了点头 “感谢主,也托家族的福泽,我申请到了一些支持,未来学费方面压力小些。但就像你说的,其他的费用,是另一场战争。”
他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抱怨,只有清晰的认知。
“所以我也在留意一些机会,看能不能打一些零工,积累些经验,也为自己、为像今天食物银行那样的事工,多尽一份力。总不能一直只接受,不给予。”
他说“打工”,而不是“找工作”。
这个词更朴实,更符合一个勤工俭学、不忘回馈的“有担当的年轻人”形象。
他将“为自己”和“为事工”并列,并将“食物银行”具体提出,瞬间唤起了艾玛几小时前目睹他默默服务的记忆。
艾玛果然被触动了。她看向林晨的眼神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几分敬意。
“林,你真的很不一样。这么善良,又这么踏实。上帝一定会保佑你的,你的LSAT准备得怎么样了?那是接下来的关键。”
“最近几次模考,大概在176上下浮动。”
“176!” 艾玛低声惊呼,眼睛睁大了些,“这分数太棒了!耶鲁的分数线也就差不多在那里徘徊。你很有希望!”
她真心为他高兴,随即热情地说:“如果需要练习口语面试,或者看看申请文书,可以找我。就当是互助小组?我也可以帮你看看。而且……”
她稍微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分享好消息的雀跃,“我爸爸早上给我打电话,我还跟他提起你,说你特别关心社区,在教会也很热心。”
“他听了挺感兴趣的,他是做诉讼律师的,执业很多年了。他说,现在很少有年轻人,尤其是国际学生,这么关注普通人的困境了。如果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这超出了林晨的预期。
“真的吗?那太感谢了,艾玛。” 他微微欠身,语气真诚,“你父亲也是律师?这真是奇妙的缘分。”
“是啊,所以他大概能理解你的选择和负担。”艾玛笑道,然后看了看表,“哎呀,我下午还有事情。那下次教堂活动见?”
“一定。下次见,艾玛。谢谢你今天的一切。”林晨站定,对她点了点头,笑容温和有礼。
看着艾玛抱着书、脚步轻快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林晨脸上的笑容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融化,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