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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下午，刘雅的电话来了。那时林晨正在耶鲁大学的图书馆陪着陈蕊改论文。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刘雅”两个字。
他等它震了三次，才拿起手机，走到楼梯间接通。
“林晨？” 刘雅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音里有风声，可能在外面，“没打扰你吧？”
“没事，你说。” 林晨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目光穿过楼梯间的窗户，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
“就是...有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刘雅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随意，
“我有个朋友，在国内，他父亲...肝的问题，很严重。等了大半年，没等到合适的。你知道，国内那边排队的人太多了。”
林晨没说话。他听着。
“我听人说，美国这边...可能快一些？”
刘雅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渠道也多一些。就想着...你在这边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门路可以打听打听？”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林晨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具体什么情况？”
“就是肝源。要匹配的。钱不是问题。” 刘雅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林晨的视线从玻璃上的倒影移开，落在窗外一只在寒风中拼命扒着树皮的松鼠上。
他想起了几天前在手机推送的本地新闻里，匆匆掠过的一条简短消息：
布朗克斯区某巷内发现一具拉丁裔男性尸体，初步判断为帮派交火误伤。报道没有照片，只有两行字。
但他记得更早前在沃森那里看到的一些没有面孔的资料照片。一些“耗材”的最终去向。
“我去问问。”
“那太感谢了。真的，太麻烦你了。” 刘雅的声音松弛下来，带上了熟悉的、轻快的语调，“下次见面，我请你吃最好的日料。那家店我记得你上次说”
“有消息我联系你。”林晨打断她，声音里适时地掺进一丝图书馆里该有的压抑感，
“我在图书馆，先挂了。”
“好好，你先忙。”
电话挂断。
楼梯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暖气管道深处传来嗡嗡的微响。
林晨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只松鼠终于扒下一块树皮，飞快地蹿走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黑漆漆的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沃森的办公室里，沃森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用一把精致的拆信刀拆一个牛皮纸信封。
“留学生项目的周报我收到了。进度很不错。”
沃森用拆信刀挑开信封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教会那边，我接触了十七个潜在对象。正在逐一筛选一些有爱心，乐于助人的人选。他们会愿意协助孤独的女留学生，融入本地圈子。”
林晨的声音平稳，语速均匀，像在做一个结构清晰的课堂报告，
“另外，通过教会的学生义工网络，我接触到了另外四个不在原名单上、但条件更合适的人。”
“其中一个是纽约大学教授的侄女，父母在深圳有两家上市公司。”
“另一个的父亲是某省国有银行分行行长。”
“她们对‘融入美国精英社交圈’表现出强烈兴趣，但对现有留学生社团的层次，感到不满。”
“教授侄女。” 沃森终于抬起头，“有意思。继续。”
“我以‘帮助新移民家庭法律援助’项目志愿者的名义接触她。她表现出了兴趣。下周我会安排她进行一次‘职业规划咨询’。”
沃森把拆开的信扔到桌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里。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更懂得利用资源。”沃森说，声音里有一种黏稠的东西，“教会的学生义工网络。很聪明。非常聪明。”
林晨微微颔首，没有说话。沃森继续盯着他，那种黏稠的、评估的目光在林晨身上从头到脚缓慢地移动，最后停在他脸上。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还有一件事？”沃森说。
“是。” 林晨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一个私人请求。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她父亲在国内需要肝移植。等不到合适的肝源。问我美国这边有没有渠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轻微的风声。 沃森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沃森从椅子里站起来。她没有穿高跟鞋，但身姿挺拔，走路时背脊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军刀。
她慢慢踱步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晨，看着窗外。
“肝源。” 沃森对着窗户说，声音在玻璃的反射下带着轻微的回声，像两个人在对话，“你知道在美国，合法的等待名单平均是多长吗？”
“肝源平均等待时间是一百八十二天。但实际往往更长。”林晨回答，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一百八十二天。”沃森重复这个数字，像在品尝它的滋味，“对有些人来说，一百八十二分钟都等不了。一百八十二秒都等不了。”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逆光让她的脸完全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黑暗洞穴深处的两点磷火。
“所以，” 沃森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小心放置的筹码，“你来找我，问的不是合法的渠道。”
“你问的，是那种能让等待时间从一百八十二天缩短到......比如说，二十八天的渠道。对吗？”
林晨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清晰的、边缘锐利的影子。
沃森看着他，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真实的、近乎病态兴奋的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
“林，”沃森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黏稠的沙哑，像蜂蜜混合了碎玻璃，“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给你机会吗？”
林晨没有回答。
“因为你是天生的捕食者。”
沃森从窗台走回来，没有坐回椅子，而是径直走到林晨面前。很近，近到林晨能闻到她身上混合了檀木、冷空气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金属般锐利的气息。
“你看起来像只温顺的羊——穿着好衣服，说话有礼貌，对每个人微笑。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我知道你眼睛里那种......”
她顿了顿，像在寻找准确的词，“那种饥饿。那种能把一切都撕碎、吞下去的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