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森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从林晨西装的肩线,滑到领口,再到下颌。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评估材质般的、冷静的触摸。
“饥饿是好事。”
沃森低声说,指尖停在林晨下颌边缘,没有碰到皮肤,但近得能感觉到体温的辐射,“它能让你活下去。能让你爬到别人爬不到的地方。”
沃森的手指从林晨的下颌滑开,转而覆上了他的后颈。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拇指恰好按在他的颈椎骨节上,仿佛那里有一个隐形的开关。
“跪下, 取悦我。” 她说。
然后,林晨动了。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甚至可以说是从容。
他没有挣扎,没有屈辱,也没有谄媚。
他就像接受一道复杂的指令,然后精准地执行。
他垂着眼,没有看上方沃森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只按在他后颈的手,力道微微加重,带着一丝满意的、碾轧般的压力。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场漫长、沉默、单方面的权力展示。
最终,沃森似乎满意了。
她松开手,重新坐回她那宽大的、象征权力的皮椅里,姿态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中场休息。
沃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 她用那支沉重的万宝龙钢笔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
然后她拿起便签,走到林晨面前,用两根手指夹着,递给他。
“打这个号码。”
沃森说,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但那双眼睛依然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报你的名字,和代码‘E-7’。代码我会短信发你。对方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说多余的话。不要问不该问的问题。”
林晨接过便签。纸张厚实,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他看了一眼那串数字,然后对折,放进西装内侧口袋。
“价格?”
沃森报了一个数字。
一个足以在曼哈顿买下一套不错公寓的数字。
林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预付百分之四十。包括供体的‘营养费’、‘管理费’、‘手术准备费’。” 沃森继续说,像在背诵一份采购清单,
“手术安排在南美。他们有合作的医疗团队。如果失败,定金不退。这是规矩。”
“需要什么材料?”
“受体全套医疗报告。血型、组织配型、病史。越详细越好。”
沃森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脸上是那种商业化的、完美的微笑,“资料齐了,打那个电话。他们会告诉你下一步。”
林晨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刚握上门把手,沃森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这次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餍足的笑意: “哦,对了,林。”
林晨停下,没有回头。
“事情成了,” 沃森说,声音里的笑意像蜜糖一样缓慢流淌,“中介费是交易额的百分之十二。比行规高两个点。因为这是你的第一次。”
林晨的手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半秒。然后,他拧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答。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电话是在三天后下午打的。
“喂。”
“说名字。”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口音很怪——不是英语母语者,也不是常见的西语口音,而是某种混合了斯拉夫语系硬辅音和地中海腔调的、生硬的英语。
“林晨。代码E-7。”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今晚十一点。布鲁克林红钩区,富尔顿街和康沃街交口,废弃的罐头厂码头。一个人来。不要带手机。如果带,我们会处理。”
电话挂断了。
忙音单调地重复着。
林晨在昏暗的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混凝土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声。
然后他推门回到走廊,光线刺眼。
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笑声、谈话声、钥匙碰撞声,日常生活的噪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刚才那通电话留下的、冰冷的寂静。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林晨来到了离约定地点两个街区外的路边。他拿出一个廉价的预付费手机——三十美元,沃尔玛买的,现金付款,没有登记任何信息。
布鲁克林红钩区的夜晚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铁锈的味道。
废弃的工业区路灯稀疏,大部分已经坏了,仅存的几盏在夜风中摇晃,投下破碎的光斑。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往前走,靴子踩在龟裂的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罐头厂码头是一栋巨大的、坍塌了一半的红砖建筑,像一头搁浅在海岸上的巨兽骸骨。
月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扭曲的光斑。
林晨在约定的街角站定,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十一点零三分。
阴影里走出两个人。
都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
其中一个比较高,肩膀很宽,走路时左腿微微拖着。
另一个矮些,但更壮实,像一截橡木。
“手机。”高个子说,声音粗哑,是电话里那个人。
林晨从内袋掏出预付费手机,递过去。
矮个子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往地上一摔,然后用靴子后跟狠狠踩上去。
塑料外壳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码头上格外刺耳。
他接着用鞋尖把碎片踢进旁边的排水沟。
“眼罩。”高个子递过来一个黑色的布罩,布料很厚,有股淡淡的霉味。
林晨接过来,套在头上。
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布料纤维的纹理摩擦着眼皮。
有手抓住了他的上臂,力道不小,带着他往前走。
他感觉到脚下从水泥地变成木板,接着是轻微的摇晃感和咯吱声——上了码头。
然后被推着上了一段陡峭的楼梯,进了室内,空气变得更冷,有浓重的霉味、铁锈味,还有海水的咸腥。
走了大概三分钟,脚下变成湿滑的石头。
空气湿度急剧上升,能听见清晰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回响。
他被按着肩膀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冰冷透过裤子传递到皮肤。
眼罩被扯了下来。
光线很暗。他花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
这是一个天然洞穴?还是人工开凿的地下空间?
头顶挂着几盏防水的工业灯,灯泡外面罩着铁丝网,发出昏黄的光。
空间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大,空气潮湿阴冷,呼吸能看到白气。
靠近他的这一侧摆着几个像是临时柜台的东西,用防水帆布搭着,后面站着人。
远处阴影里堆着一些板条箱,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持枪的人。
三个,分散站在不同位置。
短管突击步枪枪管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哑光。
他们站姿松弛,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视。
带他来的两个人退到了入口处的阴影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一个穿着灰色派克大衣、个子不高的男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他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剃得很短,脸像一块被风干的老皮革,布满深刻的皱纹。
只有一双眼睛异常平静,是那种见过太多东西之后的、彻底的平静,像两块埋在河床底下的卵石。
“需求。”男人走到林晨面前,开口。是电话里那个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