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移植。受体资料在这里。”
林晨从羽绒服内袋掏出防水文件袋。
里面是刘雅传来的全部医疗报告和配型要求,打印在纸上,没有电子备份。
男人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身后柜台边一个人。
那人拿着文件袋走到一盏稍亮些的灯下,打开,快速翻阅。
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昆虫在振翅。
翻阅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翻阅的人抬起头,对派克大衣男人说了句什么,语言听起来像俄语,夹杂着几个卷舌音。
派克大衣男人点了点头,转回来看向林晨。
“有。配型初步符合。价格。” 他报了一个数字,比沃森说的略高百分之十五。
林晨没有还价。
他点了点头:“时间?”
“定金到账后,三到四周。供体需要准备和运输。”
男人的英语很生硬,但语法准确,像背熟的说明书,
“手术地点在哥伦比亚波哥大。我们有全套医疗支持。病人和最多两名陪同人员的机票、签证、当地住宿,我们安排。费用包含。手术后观察两周,无排异,付尾款。然后你们离开。”
“供体来源?”
派克大衣男人那双卵石般的眼睛看着林晨,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说:
“自愿捐赠。有全套法律文件。可追溯。这就够了。你需要知道的就这些。”
林晨没有再问。
他点了点头。
“定金百分之四十。账户信息会发到你提供的联系方式。钱到,流程启动。钱不到,”
男人耸了耸肩,动作幅度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今晚你没来过这里。”
“我需要一个直接的联系方式。用于后续协调。”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是某种很薄的金属片,像是从易拉罐上剪下来的,边缘打磨过,不割手。
上面蚀刻着一串数字,没有区号,没有标识。
他把卡片递给林晨。
“一次性号码。只能用一次。事情说完,销毁。”
林晨接过卡片。
金属在冰冷的空气里更冷,像握着一片冰。
他把它放进羽绒服内侧另一个口袋,和沃森的便签纸分开放。
“可以走了。”男人说完,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消失在帆布的阴影里。
眼罩重新戴上。原路返回。湿滑的石头,咯吱的木楼梯,码头,罐头厂,破碎的水泥地。
在街角,两个人把他放下,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就退进了阴影里,像从未存在过。
林晨站在冷风里,听着远处港口的汽笛声。
他取出事先藏起来的手机,装上SIM卡,开机。
信号重新连接,几条未读通知跳出来——陈蕊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由美的家庭账单,银行的余额提醒。
日常生活的碎片,温暖,琐碎,正常。
他熄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张金属卡片。
借着远处路灯昏暗的光,他看了一眼那串数字,然后双手捏住卡片两端,用力一掰。
金属片弯折,但没有断。
他加了把力,又掰了一次。
这次,卡片从中间裂开,断成两截。
他把两截叠在一起,再掰,变成四片。
然后他走到排水沟边,蹲下,把碎片撒进黑漆漆的、泛着油污的水里。
碎片悄无声息地沉下去,消失了。
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来。
他看着夜色,远处的灯火在河对岸连成一片虚假的星河。
很安静。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轰隆,轰隆,像遥远的海潮。
三天后,林晨的手机收到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一串瑞士银行的账户号码和收款人信息。
他转发给刘雅。
两小时后,刘雅回复:“定金已付。百分之四十。”
又过了三天,刘雅发来一条消息:“那边安排下周接人去波哥大。”
林晨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周, 电话震动时,林晨正用长柄勺舀起第三勺燕麦粥,小心地倒进一个老太太颤抖的保温杯里。
粥很稠,挂在勺边缓缓下滴,像熔化的琥珀。
“小心烫,玛利亚。” 林晨声音温和。
老太太含糊地道谢,枯瘦的手指碰到他戴着手套的手背。
他单手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刘雅”。
按下接听,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继续舀起第四勺。
“林晨?”刘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鼻音,像刚哭过,“他醒了。医生说他挺过来了。”
林晨的动作没有停顿。
勺子在粥桶边缘刮了刮,去掉多余的粥,然后稳稳地倒进下一个人的碗里。
这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眼睛深陷,接过碗时小声说了句“上帝保佑你”。
“太好了。”林晨说,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当的欣慰。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然后是深呼吸。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真的,下次见面我一定会好好答谢你的。”
“应该的。 ”林晨打断她,因为队伍后面有个孩子开始哭闹,母亲低声哄着。
他加快了点速度,但动作依然稳当,每一勺的分量几乎分毫不差。
“我在教会帮忙,晚点联系你。”
“好,好,你先忙。”刘雅的声音里满是感激,“钱我已经......”
“嗯。”林晨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整个过程没有看屏幕一眼。
他抬起头,对下一个排队的人微笑。
是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孩子的小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正盯着他手里的勺子。
“多给你一包花生酱,” 林晨温和地说,从旁边筐里拿出两小袋,“孩子需要营养。”
女人连声道谢,几乎要鞠躬。
林晨摇了摇头,示意她往前走别挡着后面的人。
然后他转向粥桶,舀起新的一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