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森还坐在办公桌后,身体完全陷在皮椅的阴影里,只有那双放在桌面上的手被阳光照亮。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此刻正轻轻搭在那四捆绿色的现金上,像钢琴家搭在琴键上,准备开始演奏。
林晨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锁舌弹入锁孔,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走廊里很安静,厚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待电梯上来的时间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捆钱。
电梯到了。
门滑开,里面空无一人。
林晨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开始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传来。
他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平静,无波,像一面结冰的湖。
时间像哈德逊河的浊流,表面平静,底下裹挟着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往前淌。
等林晨再抬起头看日历时,十二月已经过去小半,街上开始出现圣诞装饰——红绿相间的彩灯,塑料的槲寄生花环,超市门口穿着廉价红绒布衣服、机械摇晃铃铛的圣诞老人。
陈蕊的父母是在冬至那天到的纽约。
林晨从陈蕊语焉不详的微信里拼凑出信息:她父亲国内的项目终于告一段落,苏文菁“顺便”来美国参加几个基金会的年终活动,然后“顺路”接女儿回国过寒假。
那天下午,林晨被叫到翡翠山庄。
苏文菁穿一件香槟色的真丝衬衫,坐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保养得宜的脸。
陈蕊的父亲在旁远程指挥着国内工作,只是简单和林晨打了个招呼。
“Jessica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 苏文菁开口,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圆润,坚硬,没有多余的温度,
“指导老师电话里说,功课跟上了不少,人也安稳了些。”
林晨站在沙发对面,微微颔首:“应该的,苏阿姨。”
“这是你应得的。”
苏文菁放下茶杯,从身侧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推到茶几对面。
盒子不大,但做工精致,表面绣着丰田的标志。
“一辆代步车。不是什么好车,但在纽约,有辆车方便些。”
林晨没动。
他看着那个丝绒盒子,里面应该是一把车钥匙。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射进来,在丝绒表面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边缘锐利,像刀切出来的。
“谢谢苏阿姨。”他说,声音平稳,“但我平时地铁和公交很方便。这礼物太贵重了。”
苏文菁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嘴角最表层的肌肉,眼睛里的温度没有变化。
“拿着吧。就当是我这做母亲的,一点心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拒绝就不再是礼貌,而是不识抬举。
林晨上前一步,拿起那个丝绒盒子。
盒子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质感。
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把崭新的丰田车钥匙,金属部分在丝绒衬底上反射着冷光。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然后合上盖子,把盒子放进外套内袋。
动作平稳,没有多余的表情。
苏文菁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表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寒假我要带Jessica回国待几周。她父亲公司有些事,也需要她开始接触了。”
她抿了口茶,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晨脸上,
“大四开始,她得回去实习。所以接下来的学年很关键。毕业设计,论文,这些最后的收尾工作,还得辛苦你多费心。”
“我明白。”
“你办事,我放心。”
谈话到此结束。
然后他告辞,退出翡翠山庄。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苏文菁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切换成流利的英语,谈笑风生。
林晨在手机里就查了那款车的二手市场价。三万八千美元左右,车况好的能到四万。
他直接去了最近的一家二手车行。
经理是个拉丁裔,肚子把 Polo 衫撑得紧绷,看见林晨手里的钥匙,眼睛亮了一下。
“新车?”经理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刚落地?”
“朋友送的礼物。”林晨说,语气平淡,“不合适我。你看看能给多少。”
经理绕着那辆白色的丰田 SUV 转了两圈,踢了踢轮胎,拉开车门看了看内饰,然后报了个价:三万二。
林晨没还价,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他拿着经理开的支票走出车行。
支票是现金支票,随时可以兑付。
他步行到两个街区外的银行,把支票兑了,取出六千美元现金。
用银行给的牛皮纸信封装着。
等林晨找到陈蕊时,她正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站在教室门口的寒风里,低头刷手机。
“给你。”林晨走到她面前,把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过去。
陈蕊抬起头,愣了一下。她没接,视线在信封和林晨脸上来回移动:“这什么?”
“车钱。”林晨说,语气就像在说“你的咖啡”,“你妈给的车,我卖了。三万二。这六千是还你的钱。”
陈蕊还是没接。
她看着林晨,羽绒服的帽子围着她脸颊一圈绒毛,在寒风里微微颤动。
“你”她张了张嘴,好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你最近好像不缺钱?”
林晨把信封塞进她手里。
牛皮纸信封冰冷的,边缘有点扎手。“够用。”
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学费还差不少,但还有时间。”
陈蕊捏着那个信封,手指收紧,牛皮纸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盯着林晨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信封塞进自己背包的最里层,拉链拉上,扣好搭扣。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抬起头,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迅速消散。
“我妈说,大四我得回去。”她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进我爸公司实习。可能就不回来了。”
“嗯。”林晨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知道。她说了。”
“所以下学年” 陈蕊顿了顿,羽绒服帽子下的眼睛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挤出几个字,“毕业设计,你得帮我弄完。”
“我会的。”
陈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风吹起地上几张废纸,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地面。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宇之间。
“那我先走了。”林晨说,转身要走。
“林晨。”陈蕊叫住他。
他停下,没回头。
“车” 陈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真的不需要?”
林晨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回答。
陈蕊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冷风穿透羽绒服,她才转身,朝教室里走去。
门开合的瞬间,暖气涌出来,裹住她,像某种不真实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