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七号线像一条疲惫的钢铁蠕虫,在纽约地底深处缓慢穿行。
林晨坐在车厢角落,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里面那几张剩下的钞票。
车厢里人不多,几个下班的蓝领工人,一个抱着购物袋的老太太,两个穿着高中校服、戴着耳机摇头晃脑的拉丁裔少年。
车到皇后区,他出站。
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他拉高了外套领子,脚步加快。
路过那家熟悉的面包店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店门口的垃圾桶换了——以前是个普通的绿色塑料桶,现在换成了带锁的、灰色的金属箱,锁孔在寒风中泛着冷光。
店里还亮着灯,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正和一个熟客抱怨。
玻璃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他妈的我怎么知道他们会去翻垃圾桶?过期的面包,我都是好心,放在里面,想着他们饿了能垫垫肚子……”
老板是个希腊裔,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时挥舞着手里沾满面粉的擀面杖。
“那你现在上锁了?”熟客问,声音尖细。
“不上锁能怎么办?” 老板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上礼拜,两个流浪汉,吃了垃圾桶里的面包,拉肚子,跑去告我!说我卖过期食品!卫生局的人来了,罚单开了,我赔了医药费,还他妈要交罚款!”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我可怜他们,给他们口吃的,他们反过来咬我一口!这群人,根本就是无赖!吸血鬼!”
熟客附和了几句,摇摇头,拎着纸袋走了。
老板还在柜台后面骂骂咧咧,收拾东西准备打烊。
林晨站在店门外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新换的、带锁的金属垃圾桶。
锁是简单的挂锁,铜的,在街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由美家的方向走。
街道比平时安静。
那些常年在路口、地铁站入口蜷缩的身影,少了很多。
只有零星几个,裹着脏兮兮的睡袋,躺在商铺关门的铁卷帘门下,像一堆堆被遗忘的垃圾。
寒流要来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气温会降到零下十度。
这种天气,在外面过夜,会死人的。
林晨的脚步没停。
他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由美家楼下的灯坏了,只有二楼窗户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他打开楼门,爬上狭窄的楼梯。
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
由美正在厨房煮泡面。
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廉价调味料和脱水蔬菜的味道。
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脸上带着笑——最近移民局抓非法劳工的风声紧,很多餐馆不敢用没身份的人,反而让她这种有合法工作许可的,加班机会多了不少。
“回来啦?”由美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面,“吃饭没?我煮了面,加个蛋?”
“吃了。”林晨脱下外套,挂在门后,“莉奈睡了?”
“刚睡。”由美关小火,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擦了擦手,“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 林晨走到窗边,撩起百叶窗的一角,往外看。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寒风卷起几张废纸,在路灯下打着旋。“路上流浪汉少了很多。”
“嗯,天冷了嘛。”由美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根面条,吹了吹,尝了尝咸淡,
“这种天气,在外面过夜会冻死的。他们肯定找地方躲着了。”
“躲哪儿?”林晨问,眼睛还看着窗外。
由美耸了耸肩:“谁知道。地铁站?二十四小时快餐店?或者……”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些慈善机构会开临时收容所,但位置不够。每年冬天都这样。”
林晨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街道,远处曼哈顿的灯火在天边连成一片虚假的星河,明明灭灭。
寒流要来了,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是今年最冷的一夜。
那些消失的流浪汉,那些锁上的垃圾桶,那些在寒风中无处可去的人。
他们去了哪里?躲进了哪个地下通道?还是挤在某家快餐店的角落,点一杯最便宜的咖啡,试图捱过漫漫长夜?
或者,他们中的某些人,永远也捱不过这个冬天。
林晨放下百叶窗。
塑料叶片碰撞,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房间里,泡面的味道越来越浓,混合着暖气片烘烤灰尘的气息,温暖,粘稠,让人昏昏欲睡。
由美把面盛进碗里,端到小桌上。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脸上浅浅的皱纹。“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你之前问的那个,寒潮来了,那些没身份的劳工去哪儿了?”
林晨转过身。
“我今天听领班的说,” 由美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有些中介,在招‘短期实验志愿者’,包吃包住,还给现钱。”
“说是医药公司招人试新药,去南边暖和的地方待几周,做完检查就回来。很多没身份的人偷偷报名了。”
她顿了顿,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人总得找条活路,对吧?”
林晨站在窗边,没动。
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模糊的影子。
影子在地板上延伸,一直延伸到厨房的门槛,然后被截断,消失在黑暗里。
“嗯。”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总得找条活路。”
然后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由美把另一碗面推到他面前,热气蒸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林晨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很烫,调味料的味道廉价而浓烈,在舌尖炸开。
他慢慢地咀嚼,吞咽,然后夹起下一口。
窗外的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玻璃窗,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想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