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菁停顿,电话传来喝酒的声音,那是液体滑过喉咙的吞咽声。
“陈蕊,” 她说,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她毕业后,你们可以结婚。我有资源,有人脉,有钱。你们可以过得很好。比你现在这样,在刀尖上跳舞,好得多。”
林晨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很重,一直沉到胃里。
他原本以为,苏文菁对陈蕊至少还有一点残余的感情,一点母亲的本能。
但现在他知道了,没有。
陈蕊对她来说,只是一件还可以用的物品,一张还可以打的牌。
一件可以用来交换沃伦家晚宴请柬的筹码。
“苏阿姨,” 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
“我需要去耶鲁。我不能因为你,得罪沃伦家任何一个人。”
“耶鲁?”苏文菁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像风吹过枯叶,
“你以为耶鲁是什么?圣殿?林晨,耶鲁只是另一张牌。沃伦家给你的牌,比我给你的牌,更大。你选得好,选得真好。”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但你知道沃伦家是干什么的吗?你知道查尔斯,那个看起来像个老绅士的人,是干什么的吗?”
林晨没说话。他等着。
“老钱家族的白手套。”
苏文菁一字一顿地说,像在念判决书,
“专门给那些名字不会出现在报纸上的家族,处理一些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情。信托,避税,秘密交易,脏活。他们是干这个的。你知道,对吧?”
“知道。”林晨说。
“知道你还往火坑里跳?” 苏文菁的声音又拔高了,“你以为你是什么?天选之子?他们会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给你办事,给沃森办事,给沃伦办事,” 林晨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钉进黑暗里,
“有什么区别?都是办事。换个人,换个地方,事情还是那些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
彻底的沉默,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林晨能想象苏文菁此刻的表情——眼睛瞪大,嘴唇张开,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这么赤裸裸地把遮羞布扯下来。
“你知道他们家老三是干什么的吗?” 苏文菁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托马斯·沃伦。那个做慈善的,拯救儿童的圣人。”
“美国上层有一些奇怪的癖好,不是什么秘密。”
“托马斯·沃伦的NGO,表面上是拯救儿童,实际上是给有特殊需求的家族输送长得好看的孩子。我猜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更长,长得林晨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然后,他听见苏文菁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颤抖,像是冷,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到底……”她喃喃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到底找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我没你想得那么重要,” 他说 “沃伦家不是在接纳我。他们是在评估我。”
“什么意思?”苏文菁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阿姨,” 林晨说,他感觉自己在笑,但脸上什么却表情都没有,
“你在美国待了这么多年,赚了这么多钱,住了这么大的房子。但你骨子里还是个中国人。你用中国人的思维在想事情——要融入,要讨好,自以为能够成为上层的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听着电话那头的死寂。
“但美国不是这样的。” 他继续说,声音在浴室里回荡,像在对墙壁说话,又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说话,
“美国不是国家。美国是公司。一家很大的、上市的公司。CEO是那几百个老钱家族,董事会是华盛顿那帮人。剩下的,几亿人,都是员工。有的在办公室,有的在生产线,有的在打扫厕所。”
“员工的价值,取决于你能给公司创造多少利润。当你创造不了利润的时候,当你老了,病了,没用了的时候……”
他停下来,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你的身体,就是最后能回收的资源。器官,血液,骨髓。沃森在做这个,托马斯·沃伦在做这个,还有无数人在做这个。把没用的身体拆开,零件卖给还有用的人。这就是这家公司的运行逻辑。”
“我要活下来。不是活得好,是活下来。我不需要证明我有多善良,多聪明,多有价值。我只需要证明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有浴室水汽的味道,廉价,真实。
“我证明,当他们需要有人去做那些脏活,那些见不得光的活,那些需要把底线踩进泥里再碾几脚的活的时候,我比任何人都能干,都可靠,都不问为什么。”
“当他们需要我扮演一个成功的美国梦范本时,我将成为他们道德账本上最夺目的一笔——一个寒门学子,在他们的“帮助”下,终于“融入”了美国。”
“献祭别人,成就自己。”
“然后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得越高,离斩杀线越远。”
“这就是这里的生存法则。”
“你爬不上去,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CEO和董事会从来不为我们黄皮肤的人开放,或者说永远不会对中国人开放。”
“原因非常简单,中国人还不是他们的奴才,或者说中国曾经打败过他们。”
“他们会用中国人,但是不会让中国人真正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甚至不会让别人知道美国梦中有中国人的一笔。”
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林晨等了一会儿,等那死寂慢慢沉淀,沉淀成某种厚重的东西,压在胸口。
“我们之间,” 他最后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礼貌,空洞,
“没有什么本质矛盾,对吧?你还是我的资助人。我还是陈蕊的家教。一切照旧。”
他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听见电话被挂断的声音。
接着是忙音,单调,重复,像心跳停止后仪器发出的长鸣。
林晨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
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发疼。
然后他按下锁屏键。光灭了。
他走到床边,躺下。
他闭上眼睛。黑暗更浓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脚踝,膝盖,胸口,最后淹没头顶。
在彻底沉下去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纽约的冬天,真冷啊。冷得骨头都在发颤。
而春天,永远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