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林晨正在拆一盒新买的廉价咖啡。
塑料包装发出刺啦的撕裂声,粉末洒了一小撮在台面上,褐色,细得像骨灰。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区号——206。西雅图。
林晨的手指在咖啡盒边缘停住了。
很短暂,不到半秒。
然后他放下盒子,从台面上那摊褐色粉末旁拿起手机。
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蓝,那串数字像一串密码,或者说,像一道早就愈合但留下硬痂的旧伤疤。
他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没说话。
拇指的指甲掐进食指侧面的皮肤里,掐出一道苍白的凹痕。
“喂?喂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先响起来,急切的,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做贼心虚的沙哑,“是晨晨吗?林晨?”
林晨没应声。
他走到窗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撩开窗帘一角。
外面天还没全亮,几个流浪汉蜷在对面商店的屋檐下,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睡袋。
“晨晨?是你吗?我是叔叔啊!” 声音拔高了,那种伪装出来的亲热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底下是快要绷不住的焦虑,
“你亲叔叔,林国伟!你听出我声音了吧?”
林晨松开窗帘,布料滑回去,遮住外面那个世界。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窗玻璃,视线落在对面墙上。
那里贴着一张莉奈画的画,用彩色图钉固定着——一家三口,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太阳笑得露出锯齿状的牙齿。
“嗯。”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冻硬的湖面,“听出来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还记得叔叔!” 林国伟的语速快起来,像上了发条的玩具,“晨晨,你还在美国吧?”
“在。”
“在就好,在就好……” 林国伟干巴巴地重复,然后停顿。
听筒里传来他吞咽口水的声音,很响,像喉咙里卡着痰,
“那个……晨晨,叔叔,叔叔这边遇到点麻烦。你能不能帮帮叔叔?”
林晨没说话。
他走到墙边,伸手碰了碰画上那个太阳的锯齿。纸很薄,边缘有点卷。
“晨晨?你在听吗?叔叔真是走投无路了,那些追债的天天堵门,我三天没敢出去了,家里一点吃的都没了……”
林国伟的声音开始抖,不是演的,是真的恐惧,那种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的恐惧,
“你借叔叔点钱,就一笔,两千!两千美金就行!叔叔以后一定还,加倍还!”
林晨收回手。指尖沾了点灰。他垂眼看着,然后轻轻捻掉。
“两千美金。”他说,声音还是平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结冰,“换算成人民币,1万六左右。”
“对对!晨晨你数学还是这么好……”
“半年多前,” 林晨打断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凿子敲进木头,“你从我这儿偷走的,也是两千美金。”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停了。
林晨能想象林国伟此刻的样子,在某个西雅图廉租公寓发霉的角落里,攥着偷来的手机,额头冒汗,眼珠子慌乱地转。
“晨晨,那、那是……”林国伟的声音虚了,“那是借!叔叔是借你的!当时情况特殊……”
“借?” 林晨重复这个字,像在品尝某种古怪的味道,
“借到把我的护照复印件、I-20表格、社安号申请材料全‘借’走?还是借到你转头就把我‘介绍’给苏文菁,收了她的钱,然后告诉我‘这个阿姨能帮你’,接着就卷着我所有的身份文件,连夜跑路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慢。
“我……我没有……” 林国伟的声音开始破碎,像被踩碎的玻璃,“晨晨你听我说,苏女士她答应我会照顾你的,她说她女儿需要家教,她说……”
“她还说会帮我上耶鲁,对吧。” 林晨接过话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情绪。
“而你,我的亲叔叔,你觉得这就够了,对吧?用你侄子的命,换一笔跑路钱。很划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林国伟尖叫起来,那声音刺耳得让林晨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是你亲叔叔!我怎么可能害你!我当时也是没办法,那些放贷的说要砍我的手,我……”
“所以你就选了砍我的。”林晨说。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用我的前途,我的身份,我在这陌生国家活下去的全部筹码,换你的手。”
他停顿,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动物般的呜咽和抽泣。
林国伟在哭。
但林晨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没有恨,没有愤怒,甚至连厌恶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旷的、彻骨的冷。
“叔叔,”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只要走错一步,就会直接死在这里。”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我在想,” 林晨继续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如果我死在这儿,尸体要多少天才会被发现。如果别人问起来,你会怎么编。是说‘晨晨在美国过得很好’?还是说‘他突然联系不上了,我也很着急’?”
哭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拉风箱似的呼吸声。
“晨晨……求你了……”林国伟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垮了,碎成一地渣子,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叔叔真的会死的……那些人说再不还钱,就把我扔进海里……你是我亲侄子啊,你不能……”
“我能。”林晨说。
两个字。
干净,利落,像刀切。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像电话突然断线了。
但林晨知道没断。
他能听见背景里极细微的、老鼠爬过墙角的窸窣声,还有远处警笛隐约的呼啸。
过了大概十秒钟——林晨在心里数着,一秒,两秒,三秒——林国伟再开口时,声音变了。
不再是哀求,不再是哭泣,而是一种混合了绝望、怨恨和彻底破罐破摔的嘶哑。
“林晨,”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别忘了是谁带你来美国的!你不给我钱,我就去纽约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