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保持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不张扬,不谄媚,是一种接受长辈评价时的谦逊。
他没说话,等着。
“是吗?”
理查德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自嘲,“哪里像?”
“眼睛。”主教说,他伸出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了点林晨的方向,“那种饥饿感。我当年在老主教那里,可是听了不少你年轻时候的事。”
他转向理查德,笑容加深了,“那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副沉稳的样子。”
理查德摇了摇头,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收敛了。
“都过去了。”他说,然后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回来,
“这孩子听了上帝的召唤,来美国学法律。作为上帝忠诚的仆人,我想我们可以帮他一把,你说呢?”
“帮忙?”主教微微挑眉,重新看向林晨,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你想怎么帮?”
“帮助他实现美国梦。”理查德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然,需要主教您为他之前救济信徒的事做个见证。教会需要这样的榜样。”
主教没立刻回答。
他走回壁炉边的扶手椅,慢慢坐下,拿起瓷杯,抿了一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更温和了:“我听几个教众提过,最近确实有个中国来的年轻人,匿名做了不少善事。 你几乎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换成物资分出去了?”
问题抛向林晨。
林晨微微欠身。“是上帝的意思。”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主教看着他,目光在那张年轻的、平静的脸上停留了更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也许是赞许,也许是别的什么。
“好。” 主教说,放下杯子,瓷杯碰到桌面时又发出清脆的一声,
“见证的事,我会处理。年轻人有这份心,很难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保持住。”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像鹅卵石投入深潭,在林晨心里荡开一圈涟漪。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保持住你现在这个样子,保持住你表现出来的虔诚和无私,保持住你眼睛里那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愿意投资的“饥饿感”。
“谢谢主教。”林晨说,又欠了欠身。
理查德点了点头,像完成了一笔交易。
“艾玛,你带林晨去转转。我和主教还有些事要谈。”
艾玛应了一声,朝林晨使了个眼色。
林晨会意,又向主教和理查德各道了一次谢,才跟着艾玛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壁炉的暖意、木柴的香气,和那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带着权柄的交流,都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很安静。
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
艾玛没说话,领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穿过一扇侧门,来到一个相对小些的厅。
这里没有主厅那么高,但更私密,靠墙摆着几把扶手椅,中间是一张小圆桌,上面放着一套银质茶具。
“坐。”艾玛说,自己先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她没看林晨,而是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侧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
林晨在她对面坐下。
椅子很软,人陷进去,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
他保持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和我父亲很像。”艾玛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林晨没接话,等着。
艾玛转过脸看他。
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碎冰下的暗流。
“我父亲是家里的次子。”她说,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按照沃伦家的传统,长子继承家业,次子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
“我祖父,也就是我父亲的父亲,一直告诉他,次子不需要太努力,享受生活就好。”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银壶,倒了两杯茶。
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雾墙。
“所以他年轻时,”艾玛把一杯茶推到林晨面前,“和那个圈子里大多数次子一样,酗酒,玩车,换女朋友像换衣服。他那时候的眼睛……”
她抬起头,看着林晨,“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林晨端起茶杯。
瓷杯很烫,热量透过杯壁传到指尖。
他没喝,只是捧着,让那股暖意慢慢渗进皮肤。
“后来他遇到了老主教。”艾玛继续说,声音更轻了,“那时候老主教还不是主教,只是个普通的神父。他对我父亲说了一句话。”
她停顿,目光落在林晨脸上,像在确认他是否在听,“他说,你眼睛里有一种饥饿感,不是对酒,对女人,对刺激的饥饿,是对……对什么的饥饿。他自己也说不清。”
林晨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很细微的动作。
“后来我父亲变了。”艾玛说,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但那笑意没到达眼底,
“他开始学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年后,他考上了耶鲁法学院。又过了七年,他有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接的都是没人敢接的案子,打的全是硬仗。”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小口,“老主教后来说,他当年在我父亲眼睛里看到的,是一种对‘意义’的饥饿。大多数人生来就在金笼子里,觉得一切理所当然。”
“但我父亲不是,他想从笼子里出来,想用自己的手,而不是家族的名字,去抓住点什么。”
她把杯子放下,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天主教说,你的眼睛和年轻时的我父亲很像。”艾玛直视着林晨,目光清澈,没有任何杂质,
“我之前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想,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林晨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很轻的一声。
他抬起眼睛,迎上艾玛的目光,不躲不闪。
“我父亲决定帮你。” 艾玛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因为我的推荐。是因为我父亲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选择合适的词,“他希望你能保持现在这个样子。饥饿,但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清醒,但不对世界彻底失望。善良,”她加重了这个词的语气,“但不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