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小簇火星。
林晨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很用力。
然后他松开手,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混合了感激和谦逊的表情。
“感谢上帝。”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努力压抑着情绪,“感谢理查德先生。感谢你,艾玛。”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请一定替我向你父亲转达谢意。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玛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那是因为你值得。”
她说,“是你的善良让你走到了这里。”
“中国有句古话,”林晨说,语速很慢,像在背诵,“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他抬起头,目光真诚,“因为有你们这样善良的人,才能发现我这样的人。上帝会记住这一切的。”
艾玛的笑容更深了。
林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不去你父亲的律所实习,而是选了沃森女士那里?”
问题来得突然,但艾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有点年轻人特有的青涩。
“沃森女士那边离我住的地方更近。而且,”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我想先从基础的做起。沃森女士那边接触的面更广,我想多看看。”
“沃森那里是个不错的起点。不过再过几个月,我们应该就能在学校常见面了。”她眨眨眼,“林晨学弟。”
“那到时候还需要学姐多多指点。”林晨说,语气里带着适度的恭敬和一点玩笑的意味。
“我父亲希望,” 艾玛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等你入学后,能来他的律所实习。不是打杂的那种,是真的接触案子。”
她看着林晨,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到时候你就能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美国法律精神。不是课本上的条文,是活生生的、能在法庭上改变人命运的东西。”
林晨的心脏在胸腔里很重地跳了一下。
咚。
像有什么东西落进深井,回音很久才传上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笑容加深了些,眼里闪着光——那种年轻人听到梦想机会时会有的、纯粹的光。
“那是我的荣幸。”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书房的门在这时打开了。
理查德走出来,身后跟着主教。
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主教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然后朝艾玛和林晨这边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黑袍的下摆扫过地毯,没发出一点声音。
理查德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在林晨面前停下,把信封递过来。
“主教的推荐信。”理查德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会证明你在教会的善举。耶鲁那边,他们会认真考虑这封信的。”
林晨双手接过信封。
纸张很厚,质感扎实。
他低下头,很郑重地说:“谢谢您,沃伦先生。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
“恩情谈不上。”理查德说,目光落在林晨脸上,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面镜子,清晰地映出林晨自己的倒影,
“我只是给有潜力的年轻人一个机会。至于能不能抓住,能走多远”他停顿,声音更沉了些,“那是你自己的事。”
林晨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明白。”
“保持你现在的样子。”理查德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了些,像在强调什么,“专注,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该感激谁。不要让我失望。”
“当然。”林晨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我家里从小就是这样教我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理查德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表情缓和了些。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朝书房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艾玛站起来。“我送你出去。”
回程的路和来时一样安静。
车子缓缓驶出庄园,铁门在身后合拢时,林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林晨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在庄园侧面的一个偏门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厢型车。
车型很普通,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车门开着,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车旁,手里夹着烟,红色的烟头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女孩。
一共四个,也许五个,看不太清。
年纪都不大,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统一的深色外套,排成一队,从一个男人手里接过什么东西——像是文件夹,又像是什么小盒子。
她们低着头,动作很快,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上的零件。其中一个女孩抬起头,朝车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车灯的光扫过她的脸。
很白,在夜色中白得有点刺眼。眼睛很大,但空洞,像玻璃珠。
头发是金色的,绑成马尾,发尾有些毛躁。
她看着车子的方向,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然后她低下头,跟着前面的女孩走进那扇偏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子拐上主路,加速。
那辆厢型车、那些男人、那些女孩,还有那扇门,都被迅速甩在身后,消失在夜色和树木的阴影里。
艾玛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似乎什么都没看见。
她的侧脸在仪表盘幽蓝的光里显得很柔和,嘴角还带着一点刚才谈话时留下的、浅浅的笑意。
林晨转回头,目视前方。
挡风玻璃外,道路在车灯的光柱里延伸,两旁的树木像黑色的剪影,快速向后退去。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很轻地,握成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然后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压在路面上的、规律的沙沙声。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