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拿起左边那封沃森的信。
火漆章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这封,”他说,用食指点了点信封上那个天平标志,
“代表着我要和沃森绑定。从今往后,我是她的刀。”
“她指哪儿,我砍哪儿。我不能有想法,不能有犹豫,不能问为什么。”
“我就是那把刀,锋利,听话,好用。”
“用钝了,卷刃了,就扔掉,换一把新的。”
他把信放回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然后拿起中间那封,主教的信。
深紫色的火漆完美无瑕,十字和橄榄枝的纹路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这封,” 林晨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代表着沃伦家需要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慷慨、关于信仰、关于美国精神的故事。”
“主角是一个来自远东的穷学生,虔诚,勤奋,品德高尚。沃伦家发现了他,资助了他,帮助他上了耶鲁,成了美国律师,为美国做贡献。”
他抬起眼睛,看向由美。
由美愣愣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我需要扮演这个主角。” 林晨说,嘴角那点没成型的笑又出现了,这次更明显些,但也更冷,
“按照他们写的剧本,一句台词都不能错。我的苦难是美德的注脚,我的成功是他们慈悲的证明。我要用我的一辈子,去圆他们那个关于‘美国慈善”的梦。”
他把主教的信轻轻放下,和沃森的信并排。
最后是右边那封,蓝色的,用胶带粘着的,约翰逊牧师的信。
林晨没拿起来,只是用指尖碰了碰信封边缘。
胶带粘得不牢,翘起了一个角。
“这封,”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叹息,“这封是我自己的美国梦。”
由美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她脸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我帮助的那些人,他们写的感谢信,他们按的手印,他们说的‘上帝保佑你’。”
林晨的指尖在蓝色信封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像被烫到一样,“约翰逊牧师看见了,他给我写了这封信,说我是个善良的年轻人,说耶鲁应该给我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这封信,在主教的信面前,一文不值。”
客厅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还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沉闷的咕噜声。
莉奈在画画,能听见蜡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还有她哼着的不成调的歌。
由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看着杯子里那片不断沉浮的茶包,像看着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可是……可是有推荐信,总比没有好,不是吗?能进耶鲁,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林晨点了点头。“是。能进耶鲁,才是最重要的。”
他伸手,把沃森的信和主教的信拿起来,一手一封。
两封信在他手里,一红一紫,像两张不同花色的牌。
“所以我要选这两封。”
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那种冷静的、没有情绪的平静,
“有了这两封,耶鲁的门会为我打开。我知道的。沃森的能量,沃伦家的名字,加上主教亲手写的信——没有哪个招生委员会会说‘不’。”
他站起来,两封信在他手里,像握着两把钥匙。能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但我的美国梦,”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颗钉进空气里,“从今天起,就彻底死了。”
由美也跟着站起来。“林晨君,你要走了吗?外面雪很大,要不要再坐一会儿,等雪小一点……”
“不用了。” 林晨在玄关停下,弯腰穿鞋。
鞋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
他系鞋带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结都打得整齐。“我还有事。”
他直起身,手放在门把手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餐桌。
那封蓝色的、用胶带粘着的信还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小小的梦。
“那封,”他朝餐桌扬了扬下巴,“由美,帮我扔了吧。或者烧了。随便。”
由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地说:“好。”
林晨拧开门。
一股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打在他脸上,很冷,很疼。
他眯起眼,拉紧衣领,踏进那片白茫茫的风雪里。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的暖意,隔绝了茶水的香气,隔绝了莉奈哼歌的声音,隔绝了那封蓝色的、被遗弃的信。
雪下得更大了。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干净得刺眼,也冰冷得刺眼。
林晨走在雪地里,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两封信在他大衣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纸张坚硬的边缘,隔着衬衫布料,一下下地硌着皮肤。
左边那封,是刀。
右边那封,是戏服。
从今天起,他就要一手握刀,一手披上戏服,走上那个灯光刺眼的舞台,去演一场别人写的戏,去砍一些别人要他砍的东西。
而那个在寒风里,送着外卖的年轻人——那个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善良就有回响,相信这个国家真的有什么“梦”的年轻人——就让他死在这场大雪里吧。
死得干净点。
林晨抬起头,看向风雪深处。
他紧了紧衣领,继续往前走。
靴子踩在雪地里,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