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推开咖啡馆的门,暖气混杂着咖啡豆的焦苦味扑面而来
苏文菁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拿铁。
几天不见,她整个人像一只被抽走了三分之一棉絮的昂贵真丝枕头,外表还撑着,内里已经塌了。
林晨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短促刺耳的噪音。
苏文菁抬眼,扯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笑意没到眼睛。
“来了。”她说。
林晨没应,抬手向跟过来的侍者示意:“美式,大杯,不用加奶加糖。”
侍者点头离开。
苏文菁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如果没猜错,” 她开口,“耶鲁的入场券,你已经拿到了?”
林晨点了点头,动作很小。
“苏阿姨找我,什么事?” 他单刀直入,没兴趣寒暄。
苏文菁没立刻回答。
她端起那杯冷掉的拿铁,凑到唇边,又放下,杯底和瓷碟碰撞,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把胸腔里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下去。
“房子,”她看着窗外街对面光秃秃的树枝,“我已经找人挂出去了。”
林晨静静等着。他知道重点在后面。
“寒假结束后,” 苏文菁转过脸,目光重新落在林晨脸上。“陈蕊会一个人回来,继续上到大三下学期然后回国实习。”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是在念一份合同条款,“我希望你,照看她。”
侍者刚好把林晨的美式端来。
粗陶杯子,滚烫,没加任何东西的黑咖啡散发着纯粹而霸道的苦香。
林晨用双手拢住杯子,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
他没看苏文菁,盯着咖啡表面那层深色的、微微晃动的液体。
“照看?”他重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对。照看。” 苏文菁从手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每月五千美金。其中两千是陈蕊基本生活费。剩下的三千,是你的托管费。”
“你负责看着她,保证她活着,按时上课,最后,”
她抿了抿嘴唇,“拿到那张毕业证。”
林晨终于抬起眼,目光从咖啡杯移到苏文菁脸上。
他没去碰那个信封,只是问:“条件呢?除了给钱。”
“条件就是,这钱按月付。你每个月一号,给我发一封邮件,简单说一下她的情况。不用多,三五句话,证明人没事,还在上学就行。如果她出了任何问题,”
苏文菁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冷铁,“ 林晨,付款会立刻停止。而且,你在移民局那边的‘小情况’,我不保证会不会有什么额外的‘文件’泄露出去。”
她说得隐晦,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林晨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
他伸出手,拿过那个信封。
没打开看,只是捏了捏厚度,然后揣进大衣内兜。
动作干脆利落。“我答应。” 他说。
苏文菁似乎松了口气,但这松懈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漫上来,像是自嘲,又像是彻底的疲惫。
“是不是觉得,”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这当妈的,挺不称职的?自己灰溜溜地滚回去,把女儿一个人扔在这鬼地方。”
林晨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液体灼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的真实感。
他没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反问,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苏女士,你把她,”
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用词,“当女儿看吗?”
苏文菁划动的手指猛地停住。
她抬眼看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但那锐利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黯淡下去,换上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许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我会看着她的。” 林晨放下杯子,陶瓷磕碰出清脆的响声。
“你们按时打钱,我保证,到时候,一个能喘气的、手里拿着毕业证的陈蕊,会坐上回国的飞机。”
“希望如此。”苏文菁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的成分。
“走了。” 林晨站起身,大衣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他没再看苏文菁,径直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重新投入纽约凛冽的冬天里。
门在身后合上,将咖啡店的暖意和香气隔绝。
街道上的风更硬,卷着尘土和街角垃圾的酸腐气。
林晨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手揣在兜里,指尖能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硬挺的边缘。
三千美金一个月。
一笔不小的、稳定的收入。
足以覆盖他很多开销,让他不必在沃森给的“脏活”和学业之间疲于奔命到极限。
他沿着满是裂痕的人行道往地铁站走。
脚步很快,但脑子转得更快。
苏文菁的退出干脆得近乎冷酷,这是一种典型商人式的止损。
她试过了,撞得头破血流,认赔离场。
至于女儿?现在,这项资产被她“外包”了,就像卖掉表现不佳的股票。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陈蕊。
他脚步没停,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先是一段沉默,只有压抑的、不稳定的呼吸声,像暴风雨前低气压的闷响。
然后,陈蕊的声音传来,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或者正在哭。
“她……找你了?” 她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都说了?准备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她自己回去?”
林晨穿过一个路口,红灯在头顶闪烁。
“嗯。我会照看你到大四。”他应了一声。
“你会照看我?” 陈蕊的声音里有一种尖锐的、自毁般的嘲讽,但底下是更深的慌乱和无助。
“我会。”林晨说,声音平静无波。“拿钱办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下去。
他能想象陈蕊现在的样子,大概是握着手机,脸上糊着眼泪和妆,像个被突然抛进冰水里的、不知所措的孩子。
过了很久,他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挂了,陈蕊的声音才又响起,很轻,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没想到……最后愿意留在这破地方陪着我的,会是你。”
林晨扯了扯嘴角。
地铁站口就在前方,向下延伸的楼梯里冒出混浊的暖气和尿臊味。
他走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你付钱了,”
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在地铁通道的嗡鸣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你父母也付钱了,不是吗?”
电话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呛住又像是笑的声音。
接着,陈蕊的声音陡然拔高,那里面所有的脆弱都被一种尖锐的愤怒和绝望取代:
“是啊!我爸妈付钱了!林晨,你真是个混蛋!彻头彻尾的、冷血的混蛋!”
她的骂声通过电波传来,带着哭腔。
林晨已经走到了站台边,铁轨深处传来地铁驶近的轰隆声,由远及近,带着震动。
风吹乱他的头发,隧道里的广告牌灯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轰隆声越来越响,巨大的风压扑面而来,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握着手机,对着那一片嘈杂和风啸,很轻地笑了一下,只是眼角挂着泪。
“是啊。我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