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看了眼墙上的钟。
中午十二点半。
由美的夜班通常是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
如果昨天晚饭后去的,那现在……已经超过十八小时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莉奈拉了拉他的袖子,“哥哥,我有点怕。妈妈从来没出去这么久。”
林晨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哥哥给妈妈打个电话。”
他拿出手机,拨通由美的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没人接。他再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他等到忙音,然后打开谷歌地图,定位了由美平时上班的那家便利店,在皇后区和布鲁克林交界处,一个治安不太好的街区。
“莉奈,你乖乖在家看电视,哥哥出去找一下妈妈,很快回来。”林晨边说边穿外套,声音有点紧。
莉奈看着他,大眼睛里浮起一层雾气。
她没哭,只是点了点头,小声说:“妈妈会回来吗?”
“会的。”林晨说,推开门,“你锁好门,除了我,谁敲门都别开。”
他冲下楼,跑到街上。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过来,他拉高衣领,朝着地铁站狂奔。
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
手机没电了?遇到麻烦了?受伤了?不不,由美很小心,她不会……
地铁摇晃着驶向那个街区。
林晨靠在门边,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隧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边缘。
屏幕上,由美的号码静静躺着,最后通话时间:23小时前。
便利店在一条偏僻的街上,店门关着,玻璃上贴着“临时闭店”的打印纸,歪歪扭扭。
林晨冲过去,拍打玻璃门。
“有人吗?由美?由美在吗?”
没人应。
他绕到侧面,后门也锁着。
垃圾桶旁边散落着几个压扁的啤酒罐,还有一滩深色的、已经冻硬的污渍,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林晨的心沉了下去。
他拿出手机,这次拨了911。
接线员的声音很机械,问他有什么事。
他说一个朋友在便利店上夜班,失踪超过十八小时,手机打不通。
对方问了他姓名、关系、失踪者信息,然后说:“先生,成年人失踪未满48小时,通常不予立案。您确定她不是自行离开或有其他安排吗?”
“她有个十岁的女儿在家!”林晨声音提高了,“她不会丢下女儿不管!”
接线员停顿了一下,说会通知辖区警员留意,但无法保证立即出警。
然后电话挂了。
林晨站在寒冷的街头,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无力。
这不是电影,没有主角光环,没有立刻出动的警车和神探。
这是一个庞大系统的边缘,一个人消失了,就像一滴水蒸发,连个响动都没有。
他想起约翰逊牧师。
那个总是笑呵呵、给穷人发食物、在社区里有点声望的老牧师。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林晨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那边传来了牧师疲惫但温和的声音:“这里是约翰逊。上帝保佑你,孩子,有什么事吗?”
林晨用最简洁的语言说了情况。
约翰逊牧师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在哪?站在那里别动,我打电话问问。等我回电。”
二十分钟后,牧师的电话回来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疲惫,还带着一种沉重的叹息。
“林,你去第七分局。我联系了一个认识的警官,他会见你。但是孩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林晨的声音发干。
“那家便利店,昨晚发生了枪击。黑帮火并,流弹。有几个无辜的人被卷进去了。”
牧师停顿了很久,“他们找到了几具身份不明的遗体。你需要去确认一下。”
林晨握着手机,站在寒冷的街头,整个人是空的,轻飘飘的,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林?林?” 牧师在电话里叫他。
“我……我去分局。”
第七分局的灯光惨白,空气里有咖啡、汗臭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林晨坐在硬塑料椅子上,等了很久。一个穿着制服、肚子微凸的中年警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晨?”警官问,打量着他。
林晨站起来。
“跟我来。”
他们走进一个小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警官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桌面上。
是现场照片,打了码,但依然能看到深色的、触目惊心的污迹,和扭曲的、盖着白布的轮廓。
“昨晚十一点左右,两个帮派在便利店门口交火。流弹打穿了玻璃,击中了店里的顾客和店员。”
警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我们找到了四名死者。其中三名身份已确认,还有一名女性亚裔,身上没有身份证件。我们需要你辨认一下。”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张照片上点了点。
照片里,一只苍白的手露在白布外面,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那是去年莉奈在学校手工课上编的,由美一直戴着。
林晨看着那条红绳。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警官:“是她。由美。斋藤由美。”
警官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确认了一个货物编号。
“节哀。我们会通知法医和殡仪馆流程。”
“我想……带走她。”林晨说,声音很稳,但喉咙发紧。
警官看了他一眼,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她的移民文件副本。你看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行小字,
“她在申请绿卡时,签署了遗体捐赠同意书,作为‘回馈社会’的承诺之一。”
“所以,遗体不能由家属领回。会由指定的机构接收,用于医学研究。”
林晨盯着那行字。
冰冷的、印刷体的法律术语。
他想起由美有一次笑着说,签那个只是为了“加点分”,显得她是个“有贡献的人”。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种卑微的、讨好的光。
现在,那行字成了锁链,锁住了她回家的路。
“我能拿一份死亡证明吗?” 林晨问。
“可以。需要五个工作日,来窗口申请。”警官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还有其他问题吗?”
林晨摇摇头。
他也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撑住了。
他走出分局,走进寒冷的夜色里。
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落在脸上,瞬间就化了,像眼泪,但林晨没哭。
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回那个现在只剩下莉奈的老房子。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莉奈从房间里冲出来,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哥哥,妈妈呢?”她问,声音带着哭腔。
林晨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和由美很像的、干净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
“莉奈,” 他说 “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不会回来了。”
莉奈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孩童式的茫然。
“为……为什么?”
“因为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 林晨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但妈妈爱你。她永远爱你。”
莉奈的嘴唇开始颤抖。
然后,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林晨怀里,小小的身体哭得发颤。
林晨抱着她,很紧,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他拍着她的背,一遍遍说“没事了,没事了”,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那一晚,莉奈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了。
林晨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哭肿的脸。
窗外的雪下大了,簌簌地打在玻璃上。
过了很久,莉奈在睡梦中抽泣了一下,喃喃地说:“妈妈……”
林晨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睡吧,”他低声说,“哥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