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像一场漫长而模糊的噩梦。
林晨去申请了死亡证明,处理了所有能处理的手续。
他陪在莉奈身边,给她做饭,送她上学,晚上在她怕黑时开着夜灯。
莉奈哭了几次,然后渐渐安静下来,但眼睛里的光黯淡了,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怯怯的、随时准备被抛弃的小兽般的警惕。
一天晚上,莉奈在饭桌上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小声问:“林晨哥哥,你会不要我吗?”
林晨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不会。”他说,声音很稳,“我有义务照顾你。我会尽力给你好的生活。”
莉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米饭,没再说话。
但林晨看见,她扒饭的手,很用力地攥着勺子。
那之后,莉奈似乎好了一点。
她会对他笑了,会跟他说学校的事,会在睡前要他读故事。
林晨以为,也许,只是也许,他们能在这片废墟上,重新搭起一个摇摇欲坠的、但还能称之为“家”的东西。
然后,现实砸了下来。
那天下午,林晨刚把绿卡申请转为“未亡人”类别的补充材料寄出去,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表情严肃。
另一个穿着ACS(纽约市儿童服务管理局)的深蓝色马甲,胸前别着工作牌。
“林晨先生?” 穿西装的人开口,出示了证件,
“移民局。这位是儿童服务管理局的社工。我们需要和你谈谈关于莉奈的监护问题。”
林晨的心沉了下去。
两人就站在门厅,西装男开门见山:
“我们注意到,你在为已故配偶斋藤由美申请基于婚姻的绿卡,同时,你是莉奈目前唯一的监护人。”
“但你的身份是H-1B工作签证,这是一类临时性、有条件的非移民签证。”
“我们认为,这无法为一名美国公民儿童提供法律所要求的长期、稳定的家庭环境。”
社工接过话,语气温和,但措辞冰冷:
“我们评估了你的情况。年轻,非公民身份,收入依赖于不稳定的工作签证,且正计划进行全职学业。”
“综合来看,我们认为你目前不具备独立抚养莉奈的能力。因此,我们决定启动儿童保护程序,暂时将莉奈置于州政府的监护之下,直到找到合适的长期安置方案。”
林晨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有工作。我有收入。我能照顾她。”
“什么样的工作?” 移民局的人问,“H-1B要求你为特定雇主全职工作。”
“如果你失去工作,你还有多少天合法留美时间?”
“在这期间,你如何保障孩子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你的身份本质上是临时的,而孩子需要一个永久性的解决方案。”
“我在申请绿卡!”林晨提高了声音,“由美生前提交了申请,我正在转换!”
“那需要多长时间?一年?两年?” 社工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程序化的审视,
“孩子不能等。她需要现在就有一个稳定的家,而不是一个‘可能’的未来。”
林晨无话可说。
他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公事公办的脸,忽然想起了沃伦庄园里,那些被带进侧门的女孩。
“我要找律师。”他说。
“这是你的权利。”社工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但在这期间,莉奈需要被妥善安置。明天上午九点,请带她到ACS办公室。这是通知。”
他们走了。门关上。
林晨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手里那张冰冷的纸。
然后他拨通了沃森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沃森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事务性的冷漠:“林晨。什么事?”
林晨用最简洁的话说了情况。
一小时后,他见到了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眼袋深重的中年男人。
男人在寒风里点了支烟,听完林晨的话,摇了摇头。
“赢不了。”他吐出一口烟,直截了当,“你的H-1B是死穴。法官看的是现在,是未来一年的确定性。你给不了。而且你还要上耶鲁去读书,你的收入会更加不稳定。”
“我的工资完全能够养活她,并且我保证读书期间收入不会下降。”
“然后呢?”律师打断他,“你的H-1B还有多久?能续吗?绿卡要等多久?这期间你的雇主能保证不裁你吗?”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林,我说句难听的。你选抚养她,你俩一起沉。你选耶鲁,她进系统,但你有机会爬上去。爬上去后,你还能找她,还能……”
还能什么?律师没说完。但林晨听懂了。
还能怎样?用钱?用权?去“买”回一个已经被系统消化、改造过的、陌生的“莉奈”?
那时她还是莉奈吗?他又还是他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律师说的是事实。冰冷、残酷、无法反驳的事实。
第二天上午,ACS办公室。
荧光灯惨白,照着绿色墙漆和廉价的复合木桌子。
林晨坐在桌子一边,对面是昨天的社工,还有一个记录员。
莉奈被另一个女社工带到旁边的“儿童活动室”去了,门关着,听不见声音。
社工推过来一份文件。
“临时监护权放弃声明。签署后,莉奈将进入纽约州儿童寄养系统,等待合适的长期安置,通常是领养。”
“您有权在将来,比如获得永久居民身份、有稳定住所和收入后,申请重启评估,请求变更监护权。”
林晨拿起旁边插在塑料笔筒里的圆珠笔。
笔很轻,几美分一支,塑料壳子,上面印着某个保险公司的广告。
但他拿在手里,觉得有千斤重。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颤抖。
社工安静地等着。
记录员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林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晨。
两个字,他练过无数遍,为了各种申请表、合同、文件。
这一次,写得格外平稳,平稳得不像在决定一个孩子的命运。
签完,他放下笔,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她会去什么样的家庭?”他问,声音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