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严格的筛选流程。”
社工用背诵般的语气说,
“家庭必须通过背景调查,无犯罪记录,父母接受过培训,有稳定的经济收入和住房。通常会匹配到有爱心的中产家庭。”
“莉奈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比现在更有保障。”
林晨知道她在说程序化的套话。
但他需要听这个。他需要这个借口,这个把自己从道德悬崖边稍微推开一点的理由。
“我能……再见她一面吗?最后一面。” 他说。
社工和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点头。“十分钟。她在接待室。”
接待室很小,只有几把塑料椅子和一张矮桌。
莉奈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脚够不着地,悬在空中,无意识地晃着。
她怀里抱着那个破旧的兔子玩偶。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眼睛很红,肿着,但没有眼泪。
她看着林晨,看了很久,然后小声问:“林晨哥哥,我要走了,对吗?”
林晨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嗯。”
他说,喉咙发紧,“你会去一个新家。那里会有好吃的,暖暖的床,还有很多新玩具。”
“你和我一起吗?”莉奈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林晨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停顿了几秒,才说:“不。哥哥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上学。”
莉奈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晨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她伸出小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
“哥哥不哭。”她说,声音很轻,很认真。
林晨蹲在那里,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的缺口,冰冷的穿堂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抖。
“那你还会来看我吗?”莉奈又问,手还贴在他脸上。
林晨看着她干净的眼睛,里面映出自己苍白、疲惫的脸。
他张开嘴,说了一个他明知道大概率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
“会。等你长大了,我来找你。”
莉奈点了点头,好像相信了。
她收回手,抱紧兔子,从椅子上滑下来。
那个带她来的女社工走过来,手轻轻放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时间到了,莉奈。我们该走了。”
莉奈转过身,跟着社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林晨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责怪,甚至没有太多悲伤。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孩童式的、纯粹的困惑。
像在问:为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被那扇厚重的、灰色的防火门彻底吞没。
林晨还蹲在那里。
蹲了很久。
直到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腿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扶着墙,站直,走出接待室,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出ACS大楼。
外面还在下雨,细细的,冷冷的雨,像永远也下不完。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他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身,冲进街角一家还亮着灯的杂货店。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热狗和清洁剂的味道。
他冲到货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廉价的毛绒玩具——粗糙的布料,脱线的缝口,塑料做的、毫无生气的眼睛。
他抓起其中一个棕色的小熊,冲到柜台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美元纸币拍在桌上。
“这个,快!”
收银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扫码,找钱。
林晨抓起小熊和零钱,转身又冲进雨里,朝ACS大楼旁边的一条小巷狂奔。
他记得那里有个侧门,有时候……
他看见了。
那辆ACS的白色厢型车正缓缓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准备汇入主路。
林晨冲过去,拍打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摇下来,是刚才那个女社工,惊讶地看着他。
“这个,”林晨喘着气,把那只湿漉漉的小熊从车窗塞进去,语无伦次,
“给莉奈。告诉她……告诉她会好的。哥哥会努力。努力变得……变得有资格。努力到……能合法地、正大光明地……照顾她。”
女社工接过小熊,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淋得透湿、狼狈不堪的样子,眼神复杂。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我会给她的。”
车窗摇了上去。
白色厢型车驶入车流,尾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模糊的红痕,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林晨站在雨里,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雨水是跟着林晨回到纽黑文公寓的。
不,更像是他从皇后区把那场冷雨揣进了口袋里,一路带回来,
直到站在陈蕊门前,雨水才从他裤管、袖口、发梢彻底漫出来,在地垫上洇开一滩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水渍。
他没按铃,也没敲门,就那样站着。
门从里面打开。
陈蕊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手里还攥着半袋薯片。
她先是愣了一下,目光从林晨湿透后颜色深得像淤青的西装外套,滑到他脚边那个沾满泥点、拉杆歪斜的旧行李箱,最后停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崩溃,只有一种极度疲惫后的真空。
“我操,” 陈蕊小声骂了句 。
她一把扔掉薯片袋,油腻的碎片撒了一地,也顾不上,伸手去拉林晨的胳膊。
触手冰凉,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肤,下面的肌肉硬得像冻住的石头,又在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进来。”她用了点力气,把他往里拽。
林晨被拽得踉跄一步,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半分,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回头去拎箱子,但陈蕊已经一脚把箱子踢了进来,反手摔上了门。
砰的一声,把门外的冷雨和湿气关在了外面,也把林晨最后那点支撑着他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震散了。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眼皮、脸颊,在下巴汇成一小股,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陈蕊蹲下去,帮他解皮鞋的鞋带。
手指碰到冰凉的皮革和湿透的鞋带,打了个滑。
她骂了句更脏的,用力扯开,把两只沉重湿冷的皮鞋扒下来,扔到一边。
袜子也湿透了,黏在脚上,她索性一起扯掉。
“浴室。” 陈蕊站起来,推着他的后背,把他往狭窄的浴室方向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