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器是老式的,打开后要等一会儿才出热水。
陈蕊拧开花洒,最初喷出的冷水溅在她手臂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没躲,就站在那儿,看着林晨。
他还保持着被推过来的姿势,站在浴室门口,一动不动,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地上瓷砖缝隙里陈年的污垢。
热水出来了,蒸汽开始升腾,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他脸上过于清晰的无动于衷。
陈蕊走过去,开始剥他身上那件湿透的西装外套。
扣子很难解,被水泡得发紧。
她有点粗暴地扯开,然后是湿漉漉的衬衫,黏在皮肤上,扯下来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皮带扣冰凉,她摸索着解开,把长裤连同里面同样湿透的底裤一起褪到脚踝。
他像个木头人一样,顺从地抬脚,迈出来,身上一丝不挂地暴露在潮湿温暖的空气和她的目光下。
热水冲刷下来,顺着他瘦削但结实的肩膀、脊背流下去。
陈蕊挤了一大坨沐浴露,胡乱抹在他身上,手掌用力地搓过他的皮肤,从脖子到肩膀,从前胸到后背,再到手臂、大腿。
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像是要搓掉一层看不见的、令人厌恶的东西。
沐浴露的廉价香气混合着水汽,充满了狭小的空间。
林晨始终没动,没说话,只是闭着眼,任由她摆布。
只有当她粗糙的、带着薯片调味粉咸味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眼角时,他的睫毛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冲洗干净,陈蕊扯过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胡乱把他头发和身上擦得半干,然后从林晨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宽大的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扔给他。
“穿上。”
林晨慢吞吞地套上,陈蕊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起他的手,把他带到床边,按下去。
“躺下。”
林晨躺下了,身体陷进不算柔软的床垫。
陈蕊也爬了上来,没关灯,就在他旁边躺下,侧着身,面向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能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时间像浴室地漏里盘旋不下、最终消失的水,一点一点,带着黏腻的声响流走。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一种绵密的、令人烦躁的沙沙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一个小时。
林晨开了口,声音干涩,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由美去世了。” 陈述句。没有起伏。
陈蕊没动,只是“嗯”了一声,很轻,表示她在听。
“莉奈被政府接走了。”他又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旁边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
陈蕊翻了个身,变成平躺,也盯着那块天花板上的污渍。
“你想收养她?”
“是。”
林晨的回答很快,几乎在她话音刚落就冲了出来,带着一种脆弱的斩钉截铁。
“她才十岁。我能照顾好她。她也愿意跟我走。”
他顿了顿,喉咙吞咽了一下,那里大概很干。
“我可以带她回中国。找个没人认识的小地方,我干活,她上学。”
陈蕊没接“回中国”这个明显不切实际的话头,只是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
林晨的声音低下去,里面那点强撑的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空洞的疲惫和茫然。
“就……没有然后了。他们不给。因为我不是美国人。没有绿卡,没有资格。什么都没有。”
他短促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像呛了口气。
“他们说,要有稳定的家庭,稳定的收入,稳定的身份。我什么都没有。”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沉重。
然后,陈蕊伸出手,手臂搭在他胸口,带着点重量压着他。
她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呼出的气息拂过他耳侧的头发。
“为什么?” 她问,是质问,但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不解,“那个小女孩。你为什么为了她,连耶鲁都可以不要?”
“你他妈就差临门一脚了,林晨。耶鲁法学院。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东西,就在你手边上,你伸伸手就能够到。”
“你明明知道,只要你从那里出来,哪怕只是混个毕业,你这辈子都能不一样。”
“你就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跟你其实没半点血缘关系的小丫头,要把这些都扔了?”
林晨很久没说话。
久到陈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陈蕊,我真不知道。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怕她过得不好?”
“怕她……” 林晨吸了口气, “怕她变成我不想看到的样子。”
“怕她那双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由美那样,像……像很多人那样,光没了,只剩下认命,只剩下熬。”
“怕她以后想起我,会觉得‘哦,那个林晨哥哥,他当时试都没试,就把我扔给陌生人了’。”
“我怕她……怕她最后也学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哪种眼神?”
“我见过的。”林晨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在沃伦庄园。那些女孩,那些被带进去的女孩。还有街上那些,你知道的。”
“那种被掏空了,又被随便塞了点别的什么东西进去的眼神。”
陈蕊不说话了。
她的手臂还压在他胸口,他能感觉到她手臂肌肉细微的绷紧。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声音有点闷:“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一次,林晨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好像这个答案早就等在那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完成学业。赚钱。赚很多钱。拿到身份,绿卡,或者别的什么。然后,”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用牙齿磨过,
“达到他们那些狗屁条件。合法的,正大光明的,把她接回来。”
陈蕊没再说什么。
她只是收回了压在他胸口的手臂,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但林晨知道她没睡。
他也没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污渍,在昏暗的光线下,它看起来像一张模糊的、咧开嘴在哭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