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
吴彬彬摇头,很坚决,
“国内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法律只是其中一条,有时候还不是最主要的那条。”
“美国是,他们就修了‘法律’这一条金光大道,告诉你,都给我走这条路,别的路要么给你堵死,要么告诉你那是歪门邪道。”
“然后呢,他们在这条路上设卡,收过路费,规则他们定,解释权在他们手里。”
“时间久了,谁能保证这帮设卡收费的,永远不偏不倚?永远向着对大多数人好的方向?”
他靠回塑料椅背,表情有点讽刺,又有点厌倦。
“更可怕的是,当这条金光大道成了唯一的路,路上的规则又完全被少数人捏在手里的时候……”
“林晨,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这群人觉得,‘吃人’这件事,只要包装得够好,解释得够通,也能合法化呢?甚至能写成一本厚厚的、逻辑自洽的法理书呢?”
林晨喉咙有点发干。“你想得太极端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吴彬彬笑了,那笑容让林晨有点发冷,
“历史上,‘合法’的坏事还少吗?我只是觉得,把所有的鸡蛋,把整个社会的公平正义,都放在‘法律’这一个篮子里,而这个篮子的编法、提手往哪儿歪,全看提篮子那少数几个人的心思……”
“这篮子,太容易漏,也太容易把人装进去,还不让你出声。”
“所以,”林晨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这就是你放弃耶鲁,放弃你规划了好几年的路的理由?”
“对,这就是理由。”
吴彬彬点头,把最后一点奶茶吸得呼呼响,然后“啪”一声把空杯子顿在桌上。
“因为我他妈的突然想通了,不想有朝一日,自己变成别人菜单上的一道菜,还被告知这是符合流程、符合规定的。”
“那地方……耶鲁,法学院,华尔街,曼哈顿……那套游戏规则,玩到最后,不就是看谁更能‘合法’地吃人,或者避免被吃吗?我玩不起,也不想玩。我不想哪一天走不下去了,还要说服自己造反是违法的。”
“我宁愿回去学数学,至少公式和定理,一加一就是等于二,干净。”
“数学就不被人用了?”
“用啊。但工具是干净的,脏的是拿工具的人,和用工具做的事。法律不一样,它从被创造出来,解释权被垄断的那一刻起,就可能已经脏了。”
吴彬彬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林晨,你要去,你可以去。你比我狠,比我豁得出去。但你自己心里得清楚,你踏进去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别到时候,肉没吃着,先让人把骨头给嚼了。”
记忆里的声音和奶茶店的甜腻气味一起散去。
林晨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灰扑扑的天花板上。
陈蕊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搂得更紧了些。
吴彬彬当年说的话,像一颗埋了许久的种子,在他心里最板结的地方,被由美的死、莉奈的眼神、ACS那张冰冷的通知单,像铁锤一样,狠狠砸开了缝隙,此刻正顽强地、带着刺地冒出头来。
他轻轻抽回被陈蕊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动作很慢,没惊醒她。
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窗外,纽黑文的夜晚深沉。
远处,耶鲁校园那些古老的哥特式尖顶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座座巨大的、通往某个地方的黑色拱门。
法学院那栋楼,就在那片黑夜阴影的某个角落。
金光大道。唯一的道路。解释权的游戏。吃人和被吃的菜单。
林晨看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近乎狰狞的弧度。
干净?这世上哪儿他妈有什么干净的路。
吴彬彬选择了转身离开,去摆弄他那些干净的数字和公式。
他理解了,现在甚至有些羡慕。
但他林晨,已经回不了头了。
从他选择来美国读法律,从他签下那份放弃监护权的文件,他就已经把自己,扔进了这条最脏、最血腥、但也可能是唯一能让他爬上去、不让自己进入那个“合规”菜单的路。
他不要干净。他要力量。要资格。要那套“解释权”里,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哪怕从此,他的手,他的心,他走的每一步,都注定要沾满洗不掉的泥泞和血腥。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然后,他找到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通讯录里,沃森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按下拨号键。忙音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沃森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带着那种事务性的、不容置疑的冷感。
“林晨。录取通知书到了?”
“到了。”林晨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学费有了,生活费没有。”
电话那头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很短促。“所以?”
“所以,”林晨看着窗外耶鲁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你上次说的,那个走线的活儿。细节发我。还有,法学院开学前,任何能塞进来的、有‘挑战性’的零碎,我都要。”
沃森沉默了两秒。
这次,林晨能听出她声音里那丝不再掩饰的、近乎愉悦的意味。
“想通了?”
“想通了。”
“很好。”沃森说,“邮件五分钟内到。欢迎来到食物链的更上一层,林晨。虽然,暂时还只是最下面那一级。”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林晨放下手机,走到依然熟睡的陈蕊身边,低头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抹掉了她眼角那抹未干的泪痕。
动作近乎温柔。但他的眼神,落在窗外那片象征着“唯一道路”的、巨大的、阴影幢幢的尖顶轮廓上,却没有任何温度。
只有一片沉寂的、燃烧的冷火。